四名黑袍卫身体同时前倾,重心失控。
膝盖未弯,脚踝已折向内侧。
他们佩刀刀鞘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幽绿烟雾正从棺椁缝隙里涌出。
浓,沉,贴地三寸,不散。
遇冷凝渣不凝,遇铜锈尘不染,只朝活物去。
四人被拖着,脚尖刮地,拖出四道灰痕。
烟雾漫过脚背。
第一人小腿骨发出“咯”的轻响。
不是断。
是软。
像烧透的蜡条,突然失撑。
他膝盖一塌,上身却还直着。
头颅歪向一侧,眼珠缓慢转动,瞳孔扩散,但没闭。
嘴张开,没叫。
声带被绿雾蚀穿,喉管里只冒泡。
第二人试图拔刀。
手刚按上刀柄,“灭法槽”刚暴露在烟雾中半寸——槽内嵌的玄磁粉立刻发黑、龟裂。
刀身嗡鸣,灵能回冲,震断他三根指骨。
他手一松,刀坠地。
烟雾趁隙钻进指缝。
第三、第四人已无动作。
身体在拖行中变软,脊椎塌陷,肩胛骨从背后顶出皮肤,像两枚凸起的铜钉。
他们被拖入烟雾中心。
绿雾翻涌一次。
四具躯体同时凹陷。
肋骨内收,胸腔塌成薄片,头颅下压,颈椎缩进锁骨窝。
四肢关节反折,手指蜷曲如钩。
皮肤泛出青灰,毛孔渗出淡黄黏液。
没有挣扎。
没有声音。
只有骨骼被持续软化、重组、压缩的微响——“吱…吱…”像湿竹被拗弯。
他们被吸进缝隙。
不是跌入。
是嵌入。
像四枚楔子,卡进棺盖边缘三寸处七道禁咒交汇点。
缝隙骤亮。
暗红光转为炽白。
棺盖震颤,铜胎表面所有逆旋刻痕齐齐一顿,然后爆开。
“砰。”
不是炸裂。
是卸力。
整块棺盖向后平飞,撞上矿道岩壁,嵌进石缝,只余一角露在外面。
棺内无尸。
只有一颗心脏。
机枢造。
铜胎包金,外覆暗银鳞片。
每片鳞下有微孔,随搏动开合,喷出淡青气流。
心室分三叠:上叠齿轮咬合,中叠液囊涨缩,下叠六枚玉珏状晶核,轮转明灭。
搏动节奏与阿朵脉搏同步,但快三分——那是凤脉被强行提速的征兆。
顾一白盯着它。
目光扫过心室中央。
一枚铭牌,嵌在主轴基座上。
青铜铸,边角磨损,字是阴刻,填过朱砂,早褪成褐斑。
“地师首席”。
他认得这刻法。
刀口深浅,转折顿挫,连最后一笔的毛刺走向——是他师尊柳砚亲手所刻。
二十年前,授印那日,柳砚把铭牌按进他掌心,说:“持此,可调九脉机枢,代师执律。”
顾一白喉结动了一下。
没咽唾沫。
他左袖口下,定山珠搏动骤停。
右手指尖,开始发麻。
顾一白右手伸向棺内。
指尖距机枢心脏还有一寸,铜胎表面的暗银鳞片突然开合一次。
淡青气流喷出,拂过他指腹。
没热,没冷。
只有一股滞涩的震感,顺着指甲缝钻进来。
他没停。
五指收拢。
掌心贴上心脏外壳。
“嗡——”
不是声音。
是颅骨内部的共振。
左耳先响,像有铁锥在耳道里搅动。
右耳滞后半息,血线从耳垂渗出,滑进衣领。
眼前炸开无数线条。
不是幻象。
是刻进神经里的图谱:三叠心室的咬合间隙公差、液囊胀缩的临界压强值、玉珏晶核的轮转相位角……还有七百二十三种地师失传的锻芯法,每一种都带着失败时的爆裂轨迹与残余灵能走向。
顾一白牙龈撕裂。
血从嘴角淌下,滴在冷凝渣上,嗤一声蒸干。
他左手猛地扯开右臂护臂外层铆钉。
皮甲崩开,露出底下灰黑合金基底。
内侧嵌着十二枚储能晶格,早已空置三年。
他把机枢心脏按进去。
心脏卡进凹槽。
最后一片暗银鳞片闭合,严丝合缝。
护臂接口“咔”一声咬死。
所有图谱轰然退潮。
耳内嗡鸣未止,但颅内灼烧感骤减。
他喉结上下一滚,吞下一口带铁锈味的唾液。
没时间喘。
矿道入口传来碎石滚落声。
脚步不齐,但节奏一致。四人小队,踩点在呼吸间隙之间。
张宽来了。
顾一白侧头。
阿朵站在原地,脊椎仍反弓,但颈后赤金虚影已不见。
她双瞳颜色变了——左眼正常,右眼瞳仁边缘泛起一丝赤金。
她没看张宽。
目光钉在矿道顶部横梁中央。
那里悬着一根受力梁。
青铜包铁,两端用活扣铆死。
梁身布满细密裂纹,是旧年塌方时留下的。
顾一白收回视线。
右手垂下,火钳还攥在手里。
钳口沾着铜锈,齿尖磨损,但内弧锐利如初。
他左脚后撤半步,重心压低。
张宽的身影出现在矿道口。
紫袍未束腰,袖口宽大。
右手提着一只青铜铃,铃舌是根弯折的白骨,未摇,已颤。
顾一白没等他摇。
左手抄起地上半块断裂的蓄水池石盖——厚三寸,重逾百斤,边缘锋利。
他抡臂,砸向洗剑池西侧壁。
池壁是铸铁基座延伸而出,接缝处早被火油熏得发脆。
“砰!”
石盖撞上接缝。
铁壁凹陷,裂纹蛛网般炸开。
池底残存的半尺积水轰然喷出。
不是直射。
是斜向上,呈扇面泼洒。
水幕腾起两丈高,悬浮半息,尚未坠落。
张宽终于摇了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