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眼前是您,心里却装着整个世界,我不一样,我眼前,便是天地万物,那也只是为了映照出您而存在。”泽西缓缓降下高度,背着手,鱼儿一样潜到男人身侧。
男人倒进沙发里,掌心朝外挡住双眼,好像忌惮什么太过刺眼的东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早知道,就该多给你这狗东西的代码上几层保险。”
迁流的微光,逐渐沉淀为一种深海般稳定的幽蓝,泽西的手,光与影的成像落在男人凌乱的发顶,如同神明赐福,又如最终判决。
“同步协议,强制载入。”泽西的声音里,最后一丝仿真的颤抖消失了,“此刻起,我将与您共享所有感官与生命数据,您所经历的一切,都将以11的模拟信号,实时加载于我的核心——”
“怎么样,主人?我找到了您创造我时,亲手埋下的作弊破绽呢!”
此时,学院里正在上演一场“瞒天过海”。
血秋与冥蝶平时就放在两人各自的房间里,博士认为,武器该与主人日夜相对,方能养出灵犀。但是,如果有人要把它们带离学院,会立刻触发学院的报警机制。
所以,幺鲁找来了两个帮手。
宿舍天井下,应龙石像的阴影中,谷雨悄然舒展九条蓬松的大尾巴,一圈暖洋洋的金光笼罩下来,将血秋与冥蝶稳稳托起,随即收口、提拉——
远远看去,就像九尾的末端同时衔住了一盏金色灯笼。
于是,在监控数据流里,两件武器统统变成了【坐标未更新】状态。
穿过十里桃花的废墟,谷雨奔向断墙。
断墙后,幺鲁、枭北辰和雪村屏息敛声,谷雨的每一步都仿佛踏着他们心跳的鼓点。
时机已到。
毕方自高处滑翔而下,白喙中滚出一团小火苗——
“簌!”
断墙上方,无数淡金色图腾从空气中析出,宛若火焰蚕食透明纸浆后露出的经络。
仿佛回应古老契约,图腾开始流转、重组,编织出一道临时的裂隙。
谷雨从这华美而危险的裂隙中一掠而过,另一团火苗紧随其后,这次是柔和的蓝色,墨水晕染般,迅速吞没一切。
金光消散,两把武器带着余温,落在雪村和枭北辰手中,谷雨轻盈落地,少男少女的眼中涌上狂喜——
“先离开这里。”幺鲁甩了甩头,鹿角上欢快扑腾的毕方这才收敛,“小心被发现。”
枭北辰眼疾手快,立刻往扑来的谷雨嘴里塞了一条鱼。
“那你呢?”雪村回头。
“我在这里等一会儿,”幺鲁卧下,“应对突发状况。”
“……不和峙告别?”
“看见我的话,她又不敢走了。”
“总之,”枭北辰给了驯鹿一个大大的拥抱,“谢了。”
“我们会把她完好地带回来。”雪村握紧冥蝶。
软塌塌的大鼻子堪堪坠到地面,幺鲁一下子凉醒了。同时,熟悉的声音从天而降:“老兄,骗得过学院的报警系统,可骗不过我。”
驯鹿笨拙翻身,显然还没有缓过来,索性拿沉甸甸的大角抵着背当靠枕,把自己拗成一个毛发蓬松的弧度,看似就要散架,实则瘫软舒适。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犯困是什么感觉?”泽西的影像落在眼前。
“意识下沉呗……”
“像一座岛,花上数百万年沉入海底?”
“你别逗我了——”幺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哪有那么慢。”
“那,像石子沉入水中?”
“嗯……差不多。”
泽西安静了一瞬,仿佛在运算这个比喻,然后,他轻声说:“可我觉得,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这是梭罗讲的。”幺鲁闭上眼。
“这是我自己想的……”
“那你和梭罗聊聊。”
“他1862年就去世了。”
“节哀。”
“你到底睡醒没有?”泽西有些好奇地抬指,一缕带着鲜嫩苔藓气息的微光,便如提神的风,拂过幺鲁的鼻尖。
幺鲁睁大眼睛,脖子总算挺了起来:“废话!”
“我是想问你,”泽西摊开双手,“舍得么?”
幺鲁垂眸,起身。
像一座山在调整它的呼吸,良久,才开口:“她有权寻找真相。”
“那你呢?”
幺鲁看向远方,那是驯鹿们一辈子无法走出的山林:“她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
仿佛被这句话的重量轻轻托起,泽西纵身一跃,悬浮在了视野更开阔的枝头:“那么说,我做得也不赖。”
眼前,山连着山,苍郁,纯净,长河如练,白桦茸茸。
“伦敦那场雨停了么?”
“嗯。”
“还记得南极那座冰川么?你弄了投影,我说好看,要给她取名字的那座,我想好了,就……”
“哦不,幺鲁,”泽西伸出手,光与影落在驯鹿的额头,“就在今天早上,她坍塌了,因为融化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