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朝曦好像一勺抹在蓝天上的新鲜奶酪,化开的划痕变成层云。绵延错落的桦树林,远远看去一片雪白。
瓦蓝的湖面上,峙“哗啦”出水,半长不长的乌发马鬃一样垂下,被水攒成一簇一簇。她学狗儿甩了甩头,惊起岸边草木一身亮晶晶的碎光,仿佛下了一场雨。
“唰——”
她躺在铺开的大浴巾上打了个滚把自己裹起来,挡住脖子上可疑的痕迹,这才赤脚向平时画画的林间空地走去。
画架旁,却是另一番景象。
枭北辰和雪村正着急,这个季节,其他驯鹿早就没了影,幺鲁只得叼上装满干净衣服的篮子起身,往湖边走来。
“快穿上,红发妹和小狼来找你,出事了。”
“什么事?”
“他们不肯和我说。”
虽摸不着头脑,但峙还是听话地褪去浴巾,幺鲁坚持将硕大的身躯背过去,“噼里啪啦——”可怜了周边灌木。
“老兄,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坐在幺鲁背上,峙不无心虚。
幺鲁晃着鹿角,侧过脸,正要开口……
“哎呀!”峙立刻撒娇似的搂住驯鹿的脖子,早有预料般,“幺鲁哥哥,我已经成年了嘛……”
幺鲁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无奈的气息,鹿角挂上树枝,峙一下子就被逗乐了。
两人回到林间空地,枭北辰迎上来。
“怎么回事?”峙跳下来,脚踩柔软苔藓。
“学姐果然易失踪体质。”雪村评价。
“昨晚,图书馆深夜亮着灯,我们偷听到校长他们都在,正说这事儿,如胜姐和爪姐的信号在冰川那里断了,怎么也联系不上。我哥他们更绝……”枭北辰扶额,“已经在沙漠杳无音讯两天了。”
“二叔和博士准备去沙漠捞人,”雪村接过话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听说枭哥他们,是因为进入了什么……阴阳交界处?”
“那我们怎么办?”峙呆了。
“校长和狸叔呢,准备去拜访近几年一直销声匿迹的门隅帕吉家,那冰川是他们的地盘。”枭北辰注视峙,“可疑的是,如胜姐和爪姐最后的消息,是说她们在冰川深处,看到了鄂温克萨满的印记。”
峙更呆了,幺鲁却警觉起来。
“他们下午就动身,晚上姬家家主会来坐镇。”枭北辰叹了口气,抱起胳膊往树上一靠,声音懒洋洋,“我和雪村想偷偷跟出去,毕竟,留在学校也太无聊了。”
“那不行!”峙转过身,背对他们,“这太危险,再说,泽西不会同意的。”
“我们现在不就在外面么?”雪村不以为然。
“你们不回去了?”
“还没想好啦,”枭北辰捡起一截枯枝,在五指间转着玩,快出扇形残影,“我们现在连武器都没带,带出来的话,泽西可能会察觉到吧……”
“所以啊,”峙摆了摆手,走向画架,“别想了。”
“但你的武器在身上。”雪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峙没理会。
“啪!”像被击中的飞鸟,枯枝稳稳落在枭北辰的指缝。
峙不知为何突然很想笑,所以她笑着转身:“你们到底要干嘛?”
“你难道对自己的先祖一点都不感兴趣?”枭北辰斜睨她,“连族人的……”
“直说吧,我帮不了你们。”峙垂眼打断,取下画架前的漫画书,扯出衣袖轻轻擦拭,幺鲁已经站到她身侧。
“族人的事,我不记得了。”峙木木开口。
只有幺鲁注意到,她的手在抖。
“你们需要拿回武器,对么?”幺鲁面对枭北辰和雪村。
两人对视一眼。
“我有办法。”驯鹿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影一般,决然踏出一步。
峙猛地抬头。
博士的办公楼。
桌面的虚拟棋盘上,实体黑子已兵临城下,虚拟白子俨然孤城一座。
见全息光影凝成的泽西颦眉蹙頞,博士笑着抿了一口茶。
仿佛思考散发出的有形光点在指间结成一枚白子,泽西一扶袖,竟将它推入黑子的虎口。
“啪嗒!”博士紧跟着落子。
可泽西再次应手时——黑子,怔在了半空。
那枚白子,偏偏与三枚散子连成一气,如四名死士盘踞敌方腹地,他若贪吃这四子,自家必出断点,届时,白棋可一举反杀。
“好一招‘倒脱靴’!”博士摸着下巴,唇角上扬。
全息影像的睫毛如蝶翼般一颤,白子与棋盘升腾瓦解,仿佛风吹尘散。
“过去105小时,我对目标区域进行了11,624次模拟推演,所有结果高度一致。”泽西似已料到将迎接不满,但仍坚持把话说完,豹耳朵缓缓耷拉下来,“那地方,就像一个精通‘倒脱靴’的棋手,擅长以窥视者最渴求之物为饵,再顺便把看似安全的路径呈到您面前,等您深入,然后……”
“叮嘱我记下了,但别再给我提冰冷的数据。”博士猝然起身。
青年仿佛纵身一跃,便荡到博士的侧边,比博士高出一个头的地方,双手背后,俯身前倾,长发违反重力一般漫卷,发梢几乎触碰到博士的肩膀,像一只试图用亲昵姿态掩盖焦虑的小兽。
“您反感的不是数据,而是我与他的不同。”
博士咬牙,倘若摘下墨镜,那目光一定能杀死人。
泽西周身的微光凝得更实了,足尖向前一点,借力向后轻盈旋身……身影落定,衣袂仍如在水中。
“您临行前谁也不找,却来我这里,是因为舍不得,哪怕……只是一个幻影。”他微微偏头,肉嘟嘟的耳朵又竖起来,长发如寂静的水流滑过虚空的肩膀,这是系统在高速处理情感冲突的标志,“他会直接跟上您的脚步,可是我离不开机器,也终究无法与您并肩。”
博士的双肩忽然抽搐起来,唇上肌肉细微痉挛,终于控制不住,像是被撕开了胸腔,狂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