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终于彻底转过身,正对着他们。昏暗灯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幽深如同古井:“隐情?皇后娘娘想知道什么隐情?是想知道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何狠心将襁褓中的孩子送走,二十四年不闻不问?还是想知道,我为何在他回宫后,依旧与他亲近不起来,只想让他登上那至高之位?”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多年的怨愤与不甘:“因为我受够了!受够了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命运、儿子的命运,被他人玩弄于股掌!艾殷蓉那个贱人得宠时,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只能送走他,赌一个渺茫的未来!我赌赢了,他回来了,还当了皇帝!可那又怎样?他心中没有我这个母亲!他敬我,怕我,却从不亲近我!他心里只有他那早死的养母,只有你们慕容家!”
她指着慕知柔,指尖颤抖:“还有你!他娶了你,艾殷蓉的女儿!他把整颗心都掏给了你!为了你,他甚至可以不顾我的意愿,打压我的母族郑家!我做错了什么?我只不过是想我的儿子成为最有权势的皇帝,想让郑家恢复往日荣光!我为他谋划,甚至不惜……可他却将我打入这冷宫,让我在这里等死!”
她情绪激动,呼吸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慕容承瑾冷眼看着她,捕捉到她话语中未尽的秘密:“‘甚至不惜’什么?夫人,当年西疆节度使顾晏勾结魏嵩,意图不轨,背后是否有你的手笔?郑家与西疆、与魏嵩,究竟有何交易?”
郑氏猛地收声,如同被掐住喉咙,死死瞪着慕容承瑾,眼中闪过惊惧,随即化为更深的怨恨与顽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西疆之事,与我何干?与郑家何干?慕容承瑾,你不要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慕容承瑾逼近一步,左睑下的泪痣在阴影中红得刺目,“顾晏倒台后,从他府中搜出的密信里,可有与金陵郑氏往来的痕迹!魏嵩败退西疆,其军中亦有郑家昔日门客活动的蛛丝马迹!夫人,先帝念在母子之情,未将你与郑家参与谋逆之事公之于众,只以‘后宫干政、结交外臣’之名将你废黜。你当真以为,你做过什么,无人知晓吗?”
郑氏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身体晃了晃,跌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她闭上眼,良久,才嘶哑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嘲讽:“是……那又怎样?成王败寇罢了。我输了,郑家也倒了。如今你们兄妹掌权,是想来彻底清算我这个老婆子,为你们的权位再添一道‘肃清奸佞’的功绩吗?”
慕知柔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蜷缩在破败冷宫中的老妇,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悲凉。这就是权力斗争的残酷,亲情、人性,在野心与欲望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我们今日来,并非为了清算旧账。”慕知柔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寒冷的殿内格外清晰,“孙必安之事,背后有人操控,意图动摇国本,毁掉先帝声誉,更欲离间天家,祸乱朝纲。此人极可能藏在江南,与当年的西疆旧案、甚至与更早的某些阴谋有关。夫人,你既然曾与西疆、与魏嵩有过牵扯,或许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线索。”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郑氏:“比如,当年魏嵩除了勾结西疆,是否还与江南某些势力有染?比如,一个名叫黄文燕的幽燕门门主?又比如……二十年前,那场导致‘宝月号’商船沉没的海难?”
郑氏霍然睁开眼,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乃至骇然的神色:“你……你们怎么会知道‘宝月号’?”
她的反应,无疑证实了慕容承瑾和慕知柔的某些猜测——郑氏,或者说郑家,与二十年前的“宝月号”沉船案,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慕容承瑾抓住她瞬间的失态,厉声追问:“‘宝月号’上究竟有什么?当年是何人押运那趟航程?魏嵩、黄文燕,还有东瀛倭寇,他们为何都对‘宝月号’的遗物如此感兴趣?”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砸得郑氏心神俱震。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怒斥,但触及慕容承瑾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以及慕知柔沉静却执着的目光,她忽然意识到,这对兄妹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多。
颓然与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灰败情绪,取代了她方才的激动与怨恨。她靠在椅背上,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归墟之眼’、‘星陨之地’……那个蠢女人……她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和对先帝的痴情,就能改变什么?‘宝月号’上运载的,岂止是寻常贡品和商货?那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关于海外‘蓬莱秘藏’的线索和信物!据说里面藏着足以颠覆江山、打造无敌舰队的海图和兵器图谱!先帝……先帝他暗中支持苏家探寻,既是为了富国强兵,也是为了……制衡当时权倾朝野的蓉妃及其背后的势力。”
她喘息着,眼中闪过回忆与恐惧交织的光芒:“可那秘密太大了,也太危险了。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西疆的魏嵩、江南沿海的倭寇,还有……还有某些隐藏在朝野深处的野心家,都盯上了它。出发前就有人警告过她,但那女人固执己见……结果,船在东海遇袭沉没,她和她的小女儿不知所踪,只有半块‘明月沧海’玉佩被冲上岸……”
“是谁袭击了‘宝月号’?”慕容承瑾紧追不舍。
郑氏摇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动的手。但我知道,魏嵩肯定参与了,黄文燕……她当年不过是刚成立了幽燕门的小货色,但似乎也与此事有牵连。至于倭寇……东海之上,他们的影子无处不在。也许,是几方势力联手,也许,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