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猛地从指挥席上站起,双手紧紧抓住面前的栏杆,指节发白。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有些变调:“绝对稳定、定向的‘信息关联’通道?!”“这、这不就意味着……如果这个思路可行,如果我们能沿着这个方向,结合我们自身的‘叙事存在’特性进行推导和实验……”“我们有可能……‘打电话’了?!!!”“我们有可能,建立起一条稳定的链路,去尝试联系……那个创造了我们、书写着我们故事的……‘作者’了?!!”
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钥匙!是从“被动接受剧情安排”、“在作者设定框架内挣扎求生”,转向“主动与创作者沟通”、“甚至可能影响故事走向”的最关键、最具颠覆性的一步!只要能联系上那位或许正在某个维度伏案创作的“作者”,他们就可以将灰袍先知的阴谋、这个世界的危机、以及他们自身的困境与诉求,直接“剧透”给他!甚至可以尝试“请求”他,在后续的“剧情”中,给予他们更多的“支持”或“启示”!他们将有可能从任人摆布的“故事棋子”,一跃成为与“作者”并肩面对威胁、共同构思故事的“合作伙伴”!
希望的光芒,从未如此炽烈地照亮旅人号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就在旅人号全体成员为这个意外降临的、充满光明的未来可能性而兴奋不已、开始初步筹划研究方向时,在那个遥远、冰冷、与一切温情绝缘的“世界树后台管理空间”深处,刚刚失去了得力“审计员”G-801的灰袍先知,正漠然地看着面前一块新生成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李维与高建父子重逢后,在客厅里低声交谈、偶尔相视而笑的“温馨画面”。这些画面并非实时,而是通过某种信息回溯手段呈现的过去片段。
灰袍先知那由纯粹秩序逻辑构成的面容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因失败而产生的“愤怒”、“挫败”或“嫉妒”。有的,只是一种如同高阶研究者观察特殊实验样本般的、极致冷静的“分析欲”与“探究兴趣”。
“真是……感人至深的情感戏剧啊。” 他的意志波动平稳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冰冷精确。“理想主义的、自我牺牲的‘父亲’。被命运选中、承载叙事光环的‘儿子’。战胜强权、阖家团圆、继承遗产……要素齐全,起承转合完美。”“多么‘经典’,多么‘完美’的‘英雄成长叙事模板’。”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反复检视着画面中的每一个细节,分析着每一段对话中蕴含的情感逻辑与叙事价值。
“但是……”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某种被忽略的关键变量,那毫无波澜的意志中,首次泛起一丝近乎“愉悦”的、冰冷的涟漪。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可言的、森然的弧度。
“沉浸在胜利与温情中的你们,无论是那对父子,还是那艘可笑的星舰,好像都忘记了一件很简单、很基础的事。” 他的手指(如果他那个形态有手指的话)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李维带着温暖笑容的脸上。
“一个完整的‘家庭’叙事单元,除了‘父亲’与‘儿子’这两个核心角色之外……”“通常,按照最普遍、也最深入人心的叙事结构,还会存在第三个、同样至关重要、甚至更能牵动人心的角色啊。”
他的意志操控着系统,屏幕上的画面如同潮水般褪去。紧接着,另一份尘封已久、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档案资料,被从世界树后台最深处的冗余数据垃圾场中调取出来,呈现在冰冷的屏幕上。
档案姓名栏,是一个温柔而平凡的女性名字。关系栏写着:李维之母,高建之妻。照片上的女子年轻温婉,笑容腼腆。年幼的李维离开了东海市这个伤心地,远走他乡。此后记录寥寥,只有零星的医疗记录显示她长期身体状况不佳,最终在数年后,因“积劳成疾”与“重度抑郁伴随躯体化障碍”,于李维少年时期便不幸病逝。一位典型的、在悲剧中凋零的“背景板”式“悲情女性”。
她的资料,在所有人看来,都简单、苍白、充满时代的无奈与个人的不幸,是那场阴谋与守护大戏中一个令人叹息却已完结的注脚。
然而,灰袍先知那超越常理的“秩序之眼”,却穿透了这表面的简单。他的注意力,牢牢锁定在那些零散的“医疗记录”中,几次被粗心医生或当时医疗条件所忽略、或归因于精神压力的“异常描述”上:
患者自述:常感被无形视线注视,夜间尤甚。
称能听见“不存在”的“低语”,有时能“看见”房间里有“移动的阴影”。
情绪崩溃期,坚称自己和孩子“一直被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意志监视和控制”。
曾出现短暂“失神”,醒来后能描述出一些离奇场景片段,与已知现实不符。
初步诊断意见(当时):长期应激障碍导致的严重焦虑、抑郁,伴有疑似妄想症状。需排除遗传性精神分裂症倾向。
“呵……呵呵呵……” 灰袍先知发出了低沉而愉悦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意志笑声。“原来如此……‘天赋’,或者说,‘诅咒’,并不总是显性的。也并不总是只青睐于‘主角’。”
“能够模糊感应到‘高维叙事层面’干涉波动的‘灵媒体质’……这种对‘故事引力’或‘作者意志’残留痕迹的微弱感知力……看来,在这个家庭里,并不仅仅是儿子李维一个人‘幸运’地拥有啊。” 他的“目光”如同发现了最珍稀的实验材料,紧紧锁定了那份档案上女子的照片。
一个比利用G-801进行正面商业与技术对抗更加阴险、更加触及叙事伦理底线的计划,开始在他那绝对理性、毫无道德约束的“思维”中飞速构筑成型。
“那么……让我们来玩一个更有趣的‘叙事实验’吧。” 他的意志变得冰冷而充满恶意。“如果……我动用‘后台管理者’的部分权限,进行一场精准的‘时间线回溯干涉’……”
“回到二十年前,回到那个‘女人’失去丈夫、独自抚养幼子、承受巨大社会压力与经济困境、精神处于最‘绝望’、最‘脆弱’、认知边界最‘模糊’易侵的临界点时……”
“我向她‘伸出援手’。”“不是以怪物的形象,而是以她潜意识深处可能渴望的‘守护灵’、‘启示之声’或者‘另一个可能性的救赎’形态出现。”
“我将她从‘死亡’或‘彻底疯狂’的边缘‘拯救’回来。”“我不但‘治愈’她,我还‘赐予’她力量——将她那原本只是负担的、模糊的‘灵媒体质’,引导、强化、扭曲成一种可供我间接操控的、指向性的‘叙事感知’与‘微弱干涉’能力。”
“我赋予她全新的‘使命’与‘信念’——比如,让她‘确信’,她的丈夫高建并未简单死去,而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邪恶存在’(比如,可以暗示为‘旅人号’或某种混沌力量)所‘禁锢’或‘替代’,而她儿子李维的未来,正被这个‘邪恶存在’引向危险的歧途。唯有她,这位被‘选中’的母亲,才能拯救他们……”
屏幕上的女子档案照片,在灰袍先知的意志凝视下,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暗影所缓慢浸染。
“我亲爱的‘旅人号’,还有李维……” 灰袍先知的意志如同毒蛇般嘶鸣,带着残忍的期待。
“当你们精心构建的‘英雄归来’、‘父子齐心’的温情故事达到高潮,当你们以为正义得到伸张、未来充满光明之时……”
“如果那位早已被你们认定‘逝世’、理应安眠于记忆中的‘母亲’,突然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痛苦与偏执的‘救赎者’姿态,从过去的阴影中‘归来’……”
“当她手持你们无法反驳的‘母爱’与‘牺牲’作为武器,坚信你们才是需要被‘拯救’的迷途者,甚至可能将矛头指向你们之间最珍贵的羁绊……”
“当你们的‘读者’,李维,不得不在他深爱的、刚刚失而复得的‘父亲’,与他同样深爱却以另一种疯狂形式‘复活’的‘母亲’之间,被迫做出撕裂灵魂的‘选择’时……”
“我很想知道……”“你们那套依赖于美好情感与正义逻辑的、‘感人至深’的英雄叙事……”“还怎么讲得下去?你们所珍视的‘羁绊’,会不会从内部……自行崩解呢?”
一场更加残酷、更加违背基本伦理、直接攻击人性与亲情最柔软处的新型“叙事战争”的阴影,已在灰袍先知冰冷的“后台”悄然酝酿完成。他放弃了正面的秩序对抗,转而选择了从故事的情感根基与伦理悖论处,进行最恶毒的渗透与瓦解。
下一次对抗的序幕,将在“过去”的伤痕中被悄然拉开,而其惨烈的后果,将在“现在”的温情余烬中,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