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重逢后的日子,在汹涌澎湃的舆论风暴与商业巨变之后,显得格外宁静而温馨。对李维而言,这仿佛是命运在给予他二十年的坎坷之后,一份奢侈到不真实的补偿。他如同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近乎贪婪地汲取着与父亲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们不需要再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在一起——在洒满晨光的阳台上安静地共进早餐,讨论着报纸上的科技新闻;在午后书房里,为了一步棋的得失争执不下,最后又相视而笑;在夜晚的客厅,对着播放的老科幻电影,争论着其中技术设定的可行性与父亲当年研究的异同。这些琐碎而平凡的瞬间,一点点填补着二十年光阴留下的巨大空白,让李维重新体验着“家”的踏实与温暖。
然而,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水面之下,一股冰冷而湍急的暗流,正在李维与远在“故事维度”的“旅人号”所有成员心中无声地汹涌奔腾。那个被灰袍先知恶意点出的名字——“母亲”,如同一片沉重而饱含雨水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刘海那个基于逻辑推演的大胆猜测——“高建可能利用其禁忌技术为妻子留下了意识备份”——就像一根精准而颤抖的探针,不可避免地刺向了这段刚刚修复的父子关系中最隐秘、最脆弱、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
李维内心充满了矛盾与恐惧。他害怕那个猜测是真的。因为如果属实,那就意味着,他心目中那位理想主义的、对技术伦理怀有深刻敬畏的父亲,当年可能真的在绝望中,动用了连他自己都视为“潘多拉魔盒”的“普罗米修斯之火”技术,触碰了“灵魂数字化保存”这个终极禁忌领域。这不仅关乎伦理,更关乎父亲一直坚守的信念是否会因此而蒙上阴影。但他更害怕那个猜测是假的。因为如果父亲当年并未留下任何后手,那么面对灰袍先知那恶毒至极的“信息态打捞与圣徒改造”计划,他们将彻底失去先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亵渎人伦的“地狱剧本”上演,束手无策。
这种悬而未决的焦虑,如同钝刀子割肉,日夜煎熬着他。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雨夜。窗外的雨丝细密而绵长,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书房里只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相对而坐的父子二人。空气中弥漫着清茶的微香和旧书卷特有的气息。长时间的静谧,让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维捧着已经微凉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几次抬眼看向对面的父亲——高建正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光,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瘦,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去。李维知道,父亲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背负着同样的重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怯懦都挤出去。这需要他鼓起二十年来寻找真相、面对强敌时都未曾需要过的、另一种层面上的勇气。
“爸。”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雨夜里显得有些突兀,也有些干涩。
高建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他似乎从李维紧绷的神情和欲言又止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深邃的眼眸里,仿佛已经盛满了即将倾泻而出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与深沉的哀伤。
“关于……妈妈。”李维终于艰难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又重如千钧。
高建沉默了。这沉默并非空白,而是充满了无形的内容,像一堵厚厚的、由二十年光阴与无数复杂情感砌成的墙。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李维几乎要放弃,以为父亲会用沉默将这个问题永远封存。
“我知道,”高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沧桑,“你心里……有很多疑问。很多……不敢问出口的疑问。”他缓缓地将茶杯放在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我也知道,‘他们’——那些在另一个层面守护着你们的朋友——已经告诉了你,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存在’,接下来的……‘计划’。”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自然是“旅人号”。这位智慧近乎妖孽的老人,即便刚刚从二十年的休眠中苏醒不久,即便绝大部分时间都身处这间看似普通的公寓,却似乎总能通过某些细微的迹象、李维偶尔的走神、甚至是对这个时代信息流的某种直觉性把握,拼凑出全局的轮廓。他或许不知道“旅人号”的具体形态,但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个超越现实的“叙事意志”的存在,以及它带来的警示。
高建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只是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跟我来吧。”
他没有走向卧室或书房更深处,而是带着李维,直接离开了家,驱车驶向夜幕与雨帘之中。他们的目的地,并非别处,正是那座由李维力排众议推动成立、由高建亲自挂帅担任“首席科学家”与“技术总顾问”的——幸福社区未来生活实验室。
这座实验室位于G公司新总部大楼的顶层及地下延伸部分,是整个集团重组后安保级别最高的区域,甚至不亚于某些国家级重点科研设施。通过层层需要虹膜、指纹、声纹乃至特定脑波频率验证的合金门禁,穿过布满无形监控与物理拦截装置的走廊,他们最终抵达了实验室最核心、也最隐秘的区域。
这里的景象,完全出乎李维的想象。它不像常规的高科技实验室那样布满闪烁的屏幕、精密的机械臂和冰冷的白色基调。相反,它更像一个存在于科幻与奇幻夹缝中的、静谧而诡异的“后花园”。
空间异常宽阔,挑高极高。主体是无数台沉默矗立的黑色服务器机组,它们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如同现代文明的墓碑森林,散发着低沉的能量嗡鸣。然而,这些冰冷的“墓碑”表面,却被一种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生物荧光的奇异“藤蔓”所缠绕、连接。这些“藤蔓”并非金属或塑料,它们有着类似植物纤维的纹理,却又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内部有细微的光点如同生命流般缓缓脉动。它们从每台服务器延伸出来,最终如同百川归海,汇聚向房间正中央。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蛋壳状的透明维生舱,直径超过五米。舱内没有预想中的人体、大脑或者任何常规的生物组织。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正在缓缓“生长”的、形态极其瑰丽复杂的“珊瑚”。它通体呈现出梦幻般的珍珠白色,间或流转着虹彩般的光泽,枝桠层层叠叠,精细繁复到令人目眩,仿佛将宇宙中最精妙的分形几何与生命有机形态融合在了一起。这株“数据珊瑚”并非静止,它极其缓慢地舒张、收缩,如同在呼吸。而每一次“呼吸”,周围所有服务器面板上的指示灯都会同步产生一次明亮的、如同星河闪烁般的脉冲。整个空间的能量流动与信息交换,似乎都以这株珊瑚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完整而奇异的共生系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类似雨后森林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极其微弱的臭氧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着无数记忆碎片的静谧感。
“这……是什么?”李维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彻底震撼了,他站在门口,几乎无法挪动脚步。这景象既充满了顶尖的“赛博朋克”科技美学,又蕴含着一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气息”,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这里达成了诡异的和谐与统一。
“这里,”高建走到那巨大的维生舱前,伸出手,指尖隔着冰冷的特种玻璃,轻轻虚抚着里面那株美丽的珊瑚,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混合着科学家面对毕生杰作时的骄傲、深入骨髓的痛苦,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是‘普罗米修斯之火’计划,从未对任何人公开过的、真正的‘核心’与‘最终产物’。也是……我的‘后花园’,和她的……‘水晶棺’。”
他转向儿子,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我称这套系统为‘雅典娜的寂静花园’,或者更直白些——‘记忆珊瑚生态维系系统’。”
高建的目光重新落回珊瑚上,开始了一段尘封了二十年的讲述,语气像是在解构一个复杂的实验,又像是在倾诉一段最私密的情感:
“当年,我倾尽心血研究‘意识上传’与‘脑机接口深层交互’,其最初的、最核心的驱动力,从来不是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数字永生’,或是创造什么奴役他人的工具。”他的眼中浮现出深切的痛楚,“是为了你的母亲,文君。”
“她的‘灵媒体质’,或者说,对高维信息扰动的敏感性,比你要强得多,也脆弱得多。这种天赋在平常或许只是让她比常人更敏锐、更富直觉,但在极端情况下……它成了诅咒。”高建的声音低沉下去,“在我察觉到自己被陷害、‘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可能被滥用,并开始秘密准备后手的同时,我也发现了文君精神状态急剧恶化的迹象。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强烈的幻听、幻视,感受到无法形容的、充满恶意的‘注视’,那种压力并非来自现实,而像是从……世界的外侧渗透进来。后来我明白了,那很可能就是灰袍先知这类‘高维叙事管理者’无意识散发的‘秩序场’对敏感个体的压迫,或者是世界线变动产生的‘信息湍流’。在我‘社会性死亡’、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之后,这种压迫和内心的巨大痛苦交织在一起,彻底击垮了她。”
“我知道,以当时的医疗条件和我所处的险境,我救不活她的身体。她的生机如同风中之烛,迅速熄灭。”高建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那是科学家在绝境中寻找唯一出路的眼神,“所以,我将所有残存的希望与疯狂的念头,都押注在了另一个方向上——‘拯救’她的‘精神’,保存她的‘存在’。”
他指向那株缓缓脉动的珊瑚:“我利用了‘普罗米修斯之火’中最核心、也最不稳定的‘意识图谱扫描与动态信息封装’技术,结合当时刚刚萌芽的量子生物计算和神经干细胞定向诱导分化技术,秘密创造了这个‘记忆珊瑚’。它的本质,是一个‘生物-量子-信息混合型拓扑计算与存储生态单元’。简单来说,它不是一个冰冷的硬盘,而是一个专门为了‘承载’、‘维系’并‘温和滋养’人类复杂‘精神-信息联合体’而设计的、具有初步生命特征的‘人工生态系统’。它模拟了大脑神经网络的部分拓扑结构,但又引入了生物自组织与自我修复的特性,旨在为脱离肉体的意识提供一个尽可能‘自然’、‘低压力’的存续环境。”
高建的目光充满怜惜地看着舱内的珊瑚,仿佛在看一位沉睡的挚爱:“在你母亲生命的最后几个月,在她尚且清醒、我们还能进行艰难沟通的日子里……我征得了她的同意。那是一个痛苦无比的决定。然后,我动用了所有隐藏的资源,在她离世前,完成了对她的‘全意识维度扫描’。那不是简单的记忆复制,而是尽可能捕捉她的人格结构、情感模式、思维惯性、乃至那些无法言说的‘自我感知’——一切构成‘林文君’这个独特存在的‘信息要素’。这个过程……很漫长,也很脆弱。最终,这份庞大而精细的‘灵魂蓝图’,被导入了这株初生的‘记忆珊瑚’,成为了它生长的‘内核’与‘基质’。”
李维早已泪流满面,他无法想象当年父亲是怀着怎样绝望而孤注一掷的心情,同时进行着自我放逐的休眠布局与拯救爱人的禁忌实验。
“所以,你的朋友们,那位刘海舰长,他猜对了。”高建转过身,面对儿子,坦然承认,脸上没有羞愧,只有深沉的疲惫与承担,“我确实‘触碰’了,甚至一定程度上‘实现’了那个被视为禁忌的领域——人类意识的非肉体延续。我越过了自己设定的伦理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