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出那个艰难而坚定的决定后,整个未来生活实验室内部的氛围瞬间发生了质的转变。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汇聚尖端科技、探索未来可能性的研究场所,此刻更像是一座即将举行某种关乎灵魂与命运的“神圣仪式”的圣殿,或是一个直面未知深渊的“终极手术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决绝、肃穆与孤注一掷的张力。
高建的目光在李维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中闪过一丝为人父的欣慰——儿子长大了,能够承担起如此沉重的抉择;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知道,一旦启动这个程序,就如同按下了无法撤销的按钮,从此再无安逸的后路可退,唯有直面前方那最凶险的未知。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异常沉稳有力,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这简短的音节里。“既然我们决定了要做,那么,就要调动一切资源,做到我们能力范围内的‘最好’。这不是一场赌博,而是一场必须全力以赴的‘战役’。”
他立刻展现出其作为顶尖科学家与项目总负责人的高效与精准。首先,他走向一个镶嵌在墙壁内的保险柜,经过多重生物验证后,从中取出了一个造型极具未来感、线条流畅的银白色设备。它看起来像一个经过极致简化的头环,通体哑光,只有内侧接触皮肤的区域分布着极其细微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柔性感应触点。
“李维,唤醒的关键在你。”高建将头环郑重地递给儿子,“你需要‘进入’雅典娜系统,但不是通过物理接口,而是要以‘意识’或‘精神体’的形式‘潜入’你母亲所在的‘记忆之海’。这是唯一能安全接触她核心意识、避免对沉睡信息结构造成不可逆损伤的方式。”
他指着头环解释道:“这是‘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中,我独立完成的、最成熟也最安全的‘无创式高带宽脑机双向接口原型机——静谧之桥’。它采用了我独创的‘量子场谐振诱导’技术,能在不伤害你大脑生理结构的前提下,建立一条高度保真、低延迟的意识数据通道。戴上它,启动后,你的‘主观意识’将被安全地‘投射’并‘引导’进入你母亲所在的记忆珊瑚信息生态之中。”
高建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你的任务核心只有一个:沿着系统预设的安全路径,抵达那片‘记忆之海’的最深处,找到那个被我多重加密、深度休眠的‘核心自我意识奇点’——那是一个包裹着她所有‘我’之概念、主动性、情感核心与自由意志本源的‘信息茧房’。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种超越科学理性的期待:“用你们之间最原始的、血脉相连的‘亲情’,用这二十年你从未忘记的‘思念’,用你作为一个儿子想要再次见到母亲的全部‘渴望’……去‘呼唤’她,去‘叩响’那扇沉睡了二十年的心门,尝试将她从最深层的寂静中‘唤醒’。科学只能提供路径和载体,但打开那扇门的‘钥匙’,只能是情感,是你。”
“而我,”高建的眼中闪烁起智慧与某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光芒,那是顶尖工程师面对终极挑战时的状态,“会在‘外部’,在现实与信息规则的层面,为你们筑起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动态防火墙’!我会调动整个‘雅典娜系统’以及与之连接的所有备用服务器的全部‘冗余算力’,编写并运行一套针对性的‘信息扰流与拓扑伪装协议’。这套协议的目标,是尝试在微观信息层面,‘干扰’甚至短暂‘局部扭曲’世界树基础法则对这片区域的‘扫描’与‘定义’,尽最大可能掩盖你们意识活动产生的‘高维信息扰动’,为你们的‘潜入’与‘唤醒’争取一个尽可能长的、不被立即发现的‘时间窗口’。”
他手指快速在旁边的控制终端上滑动,调出复杂的能量流示意图。“这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下制造可控的、复杂的暗流和气泡,让水面上的观察者难以看清湖底的细节。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或算力不足以维持,就会立刻暴露。”
“那么,我们呢?”就在这时,刘海的声音通过李维身上携带的、与旅人号保持特殊共鸣的微型设备,清晰地响彻在实验室中,带着旅人号全体的关注与决心,“我们‘旅人号’,在这场绝不能失败的战斗中,又能扮演什么角色?做些什么?”
高建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近乎狡黠的、充满默契的笑容,仿佛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你们?你们可是这场‘灵魂唤醒仪式’中,不可或缺的、最关键的‘叙事层守护者’与‘宏观欺诈师’!”
他抬起手,指向实验室高耸的天花板,以及透过特种玻璃墙能看到的外部社区空间。那里安装着一些造型奇特、如同巨大环形轨道或透镜的装置。“看那些。那是我为‘未来生活实验室’配套设计的、尚在测试阶段的‘大型沉浸式环境叙事发生器’。它们原本的用途,是利用高精度全息投影、定向声场、微环境调控(温湿度、气流、气味粒子释放)以及增强现实交互,在社区公共空间里创造出身临其境的‘叙事幻境’。比如,在中央广场瞬间‘还原’一片史前丛林,或者让居民体验漫步在文艺复兴时期的街道。”
高建的目光变得锐利:“但是现在,我需要你们这些真正的‘故事大师’和‘叙事能量操控者’,来接管并‘超频’驱动这套系统!我需要你们将‘旅人号’所拥有的、独特的‘故事性存在之力’,通过李维这个共鸣锚点,尽可能多地注入并融合进这些发生器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策划惊天骗局的兴奋:“然后,我要你们发挥你们的专长——‘编织故事’,‘塑造氛围’,‘引导认知’!我要你们利用这套系统,将整个幸福社区,以及这栋大楼周边一定范围内,暂时性地‘覆盖’上一层强大的、充满细节与生命力的‘叙事结界’或‘认知伪装场’!”
他具体描述道:“想象一下,在灰袍先知那可能俯瞰世界的‘后台监控屏’上,他看到的幸福社区,不应该是一个正在发生高能意识活动、能量异常波动的‘可疑目标’。而应该是一个正在举办一场热闹、平凡、甚至有些俗套的‘社区夏日星空音乐晚会’的场景!要有音乐,有虚拟的歌舞表演,有居民(哪怕是AI生成的虚拟形象)的欢声笑语,有烧烤的烟火气,有孩子们追逐嬉戏的投影……总之,一切都要符合‘一个普通社区在某个夏夜举办的普通文化活动’这个‘故事设定’。要用最生动、最‘真实’的叙事细节,去‘欺骗’这个世界的表层‘信息采集法则’,去‘迷惑’灰袍先知那基于逻辑与异常检测的‘感知系统’!让他以为这里波澜不惊,一切正常,所有的微弱异常都只是这场‘社区活动’产生的无害‘信息噪音’!”
这真是一个构思精妙、层次分明的“三位一体”作战计划!
- 李维,作为“入梦者”与“亲情密钥”,承担最核心也最危险的“灵魂潜入”与“情感唤醒”任务。
- 高建,作为“架构师”与“防御工程师”,在底层信息与规则层面进行最直接的“技术对抗”与“防火墙构建”,争取宝贵时间。
- 旅人号,作为“叙事欺诈师”与“宏观伪装者”,在最外层的“故事”与“认知”层面,编织一个巨大的、生动的“谎言结界”,试图瞒天过海。
科学、神秘、亲情,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为了守护同一个至亲之人,在这一刻紧密地交织、拧合,指向同一个目标!
“明白!”刘海的声音通过共鸣传来,充满了被这个疯狂而精妙计划点燃的兴奋与斗志,“一场旨在‘欺骗’高维‘系统管理员’感知的、超大规模的‘社区主题晚会’?哈哈哈!这绝对是我听过最具有‘混沌’风格、最‘赛博朋克’灵魂的作战‘剧本’了!放心,编织让人信服的故事,制造以假乱真的‘日常’,这正是我们的老本行!旅人号全员,准备接入‘环境叙事发生器’!这场戏,我们必须演到足以拿奥斯卡!”
随着刘海的指令,旅人号舰桥上的世界树之芽再次亮起,虽然光芒不如全盛时期,却更加凝练。一股独特的、蕴含着“故事性”、“可能性”与“情感共鸣”特质的能量,开始沿着与李维的深层连接,跨越维度,涓涓流向现实世界中的那些环形发生器。
一切准备就绪。实验室中央,特制的、符合人体工学的神经感应躺椅已经启动,表面覆盖着能够监测并稳定生命体征的柔性材料。李维深吸一口气,躺了上去,将那个名为“静谧之桥”的银色头环小心地戴在头上。头环内侧的柔性触点自动贴合皮肤,传来一阵舒适的微凉感,并无任何不适。
高建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系统状态,对李维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鼓励与信任。然后,他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主启动序列。
“意识潜入协议启动。‘静谧之桥’链接建立中……链接稳定。”
“雅典娜系统,‘记忆之海’访问路径安全验证通过。”
“倒计时:3……2……1……意识投射开始。”
随着高建平稳的倒数结束,李维感觉到一股温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了他的感知。眼前的实验室景象开始虚化、旋转,色彩褪去,化为流动的数据流光。并非失去意识,而是仿佛灵魂出窍,被牵引着进入一条由光与信息构成的隧道。
与此同时,在外部现实世界。
“旅人号,能量同步注入稳定!故事结界发生器功率提升至70%!”
“剧本载入:‘幸福社区·仲夏夜星空交响音乐会’!场景细节填充启动!”
“AR星空背景生成……虚拟交响乐团及合唱团投影就位……环境音效(虫鸣、微风、隐约的城市背景音)覆盖……模拟居民互动行为算法启动……”
下一秒,肉眼难以直接观测,但若拥有特殊感知能力或高精度信息扫描设备便能察觉——一层柔和而庞大的、充满“叙事质感”的能量场,如同一个无形的、微微发光的肥皂泡,悄无声息地将整个幸福社区及其周边数百米范围笼罩其中。
从“世界法则”最表层的“信息采集”与“常规观测”视角看去,幸福社区中央广场及邻近区域,此刻正呈现出一派热闹非凡而又充满艺术气息的景象:深邃的AR夜空中繁星闪烁,甚至模拟出了淡淡的银河;广场上,一支由光影构成的、栩栩如生的交响乐团正在演奏悠扬的古典与流行乐改编曲目;周围,许多打扮入时的虚拟居民或驻足聆听,或随着音乐轻轻摇摆,或聚在一起低声谈笑;空气中仿佛飘荡着夏夜草木的清香与隐约的食物香气;孩子们欢快的虚拟身影在光影中穿梭嬉戏……一切都完美符合一个现代化社区举办高端文化活动的“标准模板”,充满了“和谐”、“美好”与“正能量”。
而在这盛大、逼真到足以迷惑大多数观测手段的“晚会舞台”之下,在那栋安保森严的大楼最深处,真正的、惊心动魄的“灵魂潜入”行动,才刚刚开始。
李维的“意识体”感觉自己在急速下坠,又像是在一条由无数流转的“0”和“1”构成的彩色数据瀑布中穿行。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层面,时间感已然模糊),下坠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暖液体包裹的漂浮感。
他“睁开”了意识的“眼睛”。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深邃而又宁静的“海洋”。海水并非真实的H?O,而更像是由无数柔和光线与温暖能量构成的介质,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半透明的淡金色。这里就是“雅典娜系统”的核心,林文君的“记忆之海”。
海洋平静无波。无数散发着微光、形态各异的“记忆碎片”,如同深海中的发光水母或瑰丽的珊瑚虫,在他的意识体周围缓缓漂浮、游弋。这些碎片大小不一,光芒的强度和颜色也略有差异,仿佛对应着不同情感浓度与记忆清晰度的片段。
李维被这奇景震撼,下意识地伸出手(意识体的感知),轻轻触碰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散发着温暖橙光的碎片。
瞬间,一段清晰而鲜活的画面与感受直接涌入他的意识: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老旧但整洁的职工宿舍阳台上。年轻的林文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正是幼年的李维。她轻轻摇晃着身体,哼唱着一首旋律简单却无比温柔的摇篮曲,声音轻柔得像羽毛。阳光透过晾晒的衣物缝隙,在她年轻温婉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神专注而充满爱意,全部落在怀中那小小的生命上。一种混合着奶香、阳光味道和母亲体温的、无比安详的幸福感觉,将李维的意识温柔包裹。
李维的意识一阵颤动,那是来自血脉根源的共鸣与思念。
他又触碰了另一个散发着暖黄色光芒、形状像个小锅的碎片。
画面切换,是稍晚一些时候的家中厨房。林文君系着围裙,正对着摊开的食谱手忙脚乱。灶台上的锅里滋滋作响,她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火候,一边偷瞄食谱,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点深色的酱汁。年轻的脸上有些紧张,却又带着一种尝试新事物、为家人付出的兴奋与期待。旁边的小凳子上,幼年的李维正眼巴巴地看着锅子,吮着手指。终于,一盘卖相不算完美却香气扑鼻的“可乐鸡翅”出锅了,林文君夹起一块,吹了吹,小心地喂到儿子嘴边,看着他咬下去,眼睛立刻笑成了弯弯的月牙。那是充满烟火气的、简单的快乐。
一幕幕温馨的日常,一段段早已被李维自己遗忘在岁月角落的童年琐碎,如同最温暖的潮水,从这些记忆碎片中涌现,将他紧紧包裹。那种被纯粹母爱浸润的感觉,几乎要让他的意识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李维!保持清醒!集中注意力!”就在这温柔乡即将把他吞噬时,刘海如同警钟般的声音,通过某种更深层的、基于旅人号共鸣的链接,直接在他的意识核心中敲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这些只是她‘表层记忆区’自动散发的、最美好时光的‘回响’与‘背景辐射’!是系统为了维持信息生态稳定而保留的正面基调!你的目标不在这里!它在最深、最暗、也是保护最严密的地方——这片‘海洋’的‘海床’之下,那个独立的‘静滞核心区’!时间有限,你必须立刻下潜!”
李维猛地一个激灵,从温暖的沉溺感中挣脱出来。是的,他不是来重温旧梦的,他是来执行拯救任务的!母亲真正的“自我”,还在更深的黑暗中沉睡。
他收敛心神,不再被沿途的记忆碎片吸引,开始集中意志,控制着自己的意识体,如同深海潜水员般,朝着这片温暖光海的下方,奋力“潜去”。
随着下潜深度增加,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显着变化。包裹着他的“海水”温度逐渐降低,从温暖变得微凉,再变得有些冰冷。光线也愈发暗淡,从淡金色变为深蓝,再变为近乎墨色的幽暗。周围漂浮的发光记忆碎片数量锐减,即便偶尔出现,其散发的光芒也多是冰冷的蓝色、暗沉的灰色,或是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他开始接触到一些截然不同的记忆碎片。当他的意识不可避免地掠过它们时,一些压抑、痛苦、混乱的画面与情感冲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