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温柔、带着一丝关切的女声,突然在他身后咫尺响起。
王振国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这不符合他此刻被高度控住的指令集——身后不应有人。但发声源距离太近,触发了这具身体基础的听觉-反应回路。他下意识地,以一种略显迟滞的速度,转过头。
他看见那个今晚新来的、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实习护士“莉莉”,正弯腰从光洁的地板上拾起一支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银色按压式圆珠笔。她直起身,口罩上方那双氤氲着水雾的眸子望向他,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点点的仰慕,将笔递了过来。
“是您的笔吧?刚才从您口袋里滑出来的。”她的声音轻柔,仿佛带着羽毛拂过心尖的痒。
被操控状态下的王振国,逻辑处理能力局限于预设任务。突然的干扰需要处理。递还物品是低威胁性社交行为。他的核心指令没有禁止。于是,他缓慢地抬起左手,伸向那支笔。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笔杆的瞬间!
莉莉丝眼中那柔媚的水雾瞬间冻结,化作两点寒星!她递笔的右手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翻转,五指如铁钳般扣死了王振国伸来的左手腕脉门!与此同时,她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手中那支“圆珠笔”的笔尖,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随着她拇指一个隐秘的按压动作,“咔”地弹出一截不到两毫米长的、泛着暗蓝色泽的微细探针!
探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王振国后颈脊椎与颅骨连接处的一个特定点位——这是惠勒根据“旅人号”数据库中对类人型生物神经接口的普遍弱点分析,推算出的、可能用于外部控制信号接入的“高风险区域”。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静电释放的声响。暗蓝色的微光在探针尖端一闪而逝。特制的高压脉冲瞬间释放,并非旨在杀死,而是进行强力的、非破坏性的神经信号覆盖与干扰!
“呃……啊!”王振国医生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瞪大,瞳孔先是剧烈扩散,随即又急剧收缩。他脸上那种空洞的、程序化的僵硬表情像碎裂的面具般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巨大痛苦、茫然、困惑以及……一丝骤然清醒的恐惧!他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靠在了刚刚关闭的病房门上。
审计员K7通过其身上可能存在的某种植入体或间接控制通道建立的“远程实时操控链接”,在这枚特制神经脉冲针的强力干扰下,被暂时、也可能是永久性地“切断”或“重创”了!
几乎就在莉莉丝动手的同一毫秒!
A7病房那扇厚重的、本该紧闭的观景窗户外侧,“哗啦”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只是玻璃自然应力释放的脆响传来。一道用特殊频率超声波预先切割出的、仅供一人通过的圆形切口,连同中间的玻璃,向内无声倒下,被窗外伸进的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稳稳接住,轻轻放在地毯上。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如同猎豹般矫健的身影,毫无声息地从那个圆洞中滑入病房,落地时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尘埃。正是罗兰!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莉莉丝控制着瘫软靠门的王医生,病床上昏迷的宋晓琪,以及那些嗡嗡作响的维生设备。没有半分迟疑,他战术背心上早已准备好的三枚“现实稳定锚”被快速取下——那是三枚约信用卡大小、厚约一厘米的黑色哑光金属块,表面有着细微的能量回路纹路。
“啪!”“啪!”“啪!”
三声轻响,罗兰以专业手法,将三枚稳定锚分别吸附在:宋晓琪病床的金属框架上(靠近主要维生设备集成端)、病房内侧的承重墙面上、以及天花板的消防喷淋头旁边。三个点构成了一个不等边三角形,将病床和关键区域覆盖在内。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超越人耳听阈、但能让皮肤感到微微麻痒的震动声响起。三枚稳定锚同时激活,它们散发出的无形力场瞬间交织、叠加,形成一个稳定的、半径约十五米的球形区域。在这个“现实稳定场”内,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所有电子设备的指示灯出现了几乎不可察的细微频闪,随即恢复正常。但对于李维的灵视而言,他清晰地“看到”,那些试图从王医生身上蔓延出来、缠绕向病床和周围设备的灰白色“恶意因果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变得扭曲、迟滞、光芒迅速黯淡,再难向前渗透分毫。K7后续可能发动的、基于“概率写入”或“直接信息干预”的攻击,在这个力场持续期间,其生效可能性和精度将被大幅削弱。
从莉莉丝出手干扰王医生,到罗兰潜入并部署稳定锚,整个过程用时不超过五秒!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如同经过千万次演练的精密机械。
罗兰没有去查看宋晓琪的情况(那是医疗小组后续的事情),他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被莉莉丝制住、正处于意识混乱恢复期的王振国。这个人是关键,是K7这次行动的“手”,也是他们了解审计员“代理人”技术的重要样本。
他大步上前,从莉莉丝手中接过几乎无法站立的王医生。莉莉丝默契地松开手,迅速退开一步,警惕地注意着门口和监控(尽管有延迟,但不能掉以轻心)。罗兰手法专业地检查了一下王医生的脉搏和瞳孔,确认其生命体征稳定,只是意识受创。他毫不犹豫地从腿侧抽出一支预装好的强效镇静剂注射笔,对准王医生颈侧熟练地注入。
王医生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软倒。罗兰像扛一袋面粉般将他甩上肩头,动作稳健。
“‘指挥中心’,‘野狼’报告。”罗兰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日常训练,“‘货物’(王医生)已控制并镇静。‘包裹’(宋晓琪)所在区域‘稳定锚’已部署并激活,威胁源暂时隔离。请求下一步指示,是否按计划撤离?”
“‘白鸽’确认,病房内无其他即时威胁。监控延迟还剩约一百一十秒。”莉莉丝补充道,她已经迅速检查了宋晓琪的维生设备读数,确认在稳定锚场域内运行平稳。
指挥中心内,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但神经依然紧绷。最危险的突袭部分成功了,但撤离和后续处理同样关键。
“干得漂亮。”刘海的声音传来,“‘野狼’,按预设撤离路线B方案,携带‘货物’先行撤离至二号安全屋。‘白鸽’,你暂留掩护,确保‘包裹’区域安全,直至我方医疗接应小组抵达。高先生,启动‘叙事掩护’程序。惠勒,开始抹除行动痕迹,重点关注‘野狼’潜入路径和我们技术接入的日志。李维,继续监视全局‘因果线’动向,预警任何后续报复或追踪企图。”
“明白!”
“收到!”
“医疗小组已出发!”
“数据清理进行中!”
一场发生在ICU核心区域的闪电突袭与反清除作战,在敌人精心编织的死亡剧本刚刚展开序幕时,便以更迅猛、更精准、更出人意料的方式,被强行中断、逆转。
四、第三阶段:混沌的“叙事消毒”与敌人的困惑
当罗兰扛着昏迷的王医生,利用绳索从病房窗户原路迅速降下,消失在医院外墙的阴影中时;当一支由G公司秘密资助、由秦医生亲自带领的、伪装成“高端私人医疗转运团队”的小组,在十分钟后手持“齐全的合法文件”(由高先生迅速搞定),以“家属要求紧急转院至国外顶级医疗机构”为由,顺利从医院正门接走仍处于昏迷但生命体征已趋稳定的宋晓琪时……这场实战行动最危险的部分已经结束。
但“混沌特勤小组”的工作,尤其是刘海负责的“叙事掩护”部分,才刚刚进入高潮。
行动结束约十五分钟后,几段经过“精心加工”的视频和图文资料,开始通过几个特定的、粉丝量巨大的“揭秘类”自媒体账号和网络论坛“匿名泄露”出去。
材料一:一段时长32秒的“监控录像片段”。
画面明显来自医院内部,角度是A7病房外的走廊。画面质量“很差”,布满雪花和跳帧,像是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片段开始,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王振国医生走向病房。接着,画面剧烈晃动、扭曲,只能模糊看到似乎有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女性身影接近王医生,然后王医生身体摇晃靠门。紧接着(画面闪烁),一个黑色的、看不清面容的矫健身影似乎从病房方向出现,快速制住了王医生并将其带走。整个过程迅疾模糊,关键人脸和细节都无法辨认,但“医生”、“被制服”、“带走”这几个要素清晰可辨。视频末尾,画面彻底变成雪花,然后中断。
材料二:一份“匿名知情人士提供的内部聊天记录截图”和“举报信摘要”。
截图显示,在一个看似医院内部工作群的对话中(头像和昵称被打码,但格式逼真),有人隐晦提及“王主任最近好像压力很大”、“听说他投资的那个生物科技公司亏了很多,欠了高利贷”、“他之前好像对那个姓宋的女患者特别‘关注’,还私下调过她的病历和用药记录”。旁边的“举报信摘要”则用严谨的口吻写道:“……据信,王振国涉嫌因个人巨额债务问题,受某些境外势力或商业竞争对手指使,意图对我院重要病患宋某(着名青年科学家)进行不法侵害,篡改医疗方案,制造医疗事故,其行为已涉嫌故意杀人罪……”
材料三:一篇立刻跟进、文笔煽动的“深度分析文章”。
文章以“惊天内幕!知名医院主任医竟成谋杀工具?谁在觊觎年轻科学家的‘改变世界’成果?”为题,将宋晓琪的“苔藓电池”研究成果及其巨大商业潜力、王振国医生的“可疑经济状况”和“异常行为”、以及那段模糊的“袭击监控录像”巧妙串联。文章暗示,这是一起典型的“资本黑手伸向科技创新”、“利用体制内人员实施精准清除”的恶性事件。文中称赞了那个“神秘出现、制止罪行、带走关键证人”的“黑影”,将其形容为“看不惯黑暗挺身而出的都市义警”、“守护创新火种的暗夜骑士”,并呼吁有关部门深入调查王振国背后的“真正黑手”。
这些材料投放的时机、顺序、渠道都经过精确计算。先是模糊视频引发好奇和猜测,接着是“内部爆料”提供动机和背景,最后是分析文章定性和升华。在G公司暗中引导和部分媒体推波助澜下,相关信息在不到一小时内就形成了爆点。
公众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人们不再关注“宋晓琪出了车祸”这件事本身,而是被这个更加戏剧性、充满阴谋论和英雄主义色彩的“新故事”所震撼。讨论的焦点变成了:“那个王医生真的那么坏吗?”“指使他的人是谁?是不是那些传统能源巨头?”“那个救人的黑影是谁?太帅了!是特种部队还是民间高手?”“宋晓琪的成果真的那么厉害?能让别人不惜杀人?”
“混沌特勤小组”的首次武装行动,在刘海的“包装”下,不仅成功挫败了审计员的暗杀,救出了目标,捕获了敌方代理人样本,更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叙事反转”和“形象塑造”。他们从一个被迫进行物理对抗的防御者,转身成为了公众眼中“对抗黑幕、守护希望的正义力量”。尽管这个形象是模糊的、神秘的,但无疑是正面且充满吸引力的。这为“混沌”阵营在残酷的物理对抗之外,赢得了宝贵的舆论缓冲和道义优势,甚至可能吸引更多对现状不满、心怀正义的潜在盟友。
数据监控中心-审计部。
绝对的死寂中,K7的数据投影僵立在虚空。他面前代表“对照组世界-信息层”的屏幕,正在疯狂刷新着那些关于“都市义警”、“黑心医生”、“资本谋杀”的讨论。他刚刚收到了“代理人王振国失去连接、疑似被捕获”的系统警报,也监测到了针对医院电力系统的干涉指令被未知力量拦截、以及局部区域出现高强度“现实稳定场”的异常读数。
他调出自己此次行动的完整逻辑推演记录:“利用医院高概率死亡环境→选定可操控代理人(王振国,因其有经济漏洞和焦虑情绪易于植入暗示)→设计复合型隐蔽清除方案(药物+环境+电力)→执行清除,将异常个体宋晓琪的死亡归因于合理医疗意外→完成对混沌阵营的威慑”。
逻辑链清晰,方案完备,执行单元就位。
但是,结果呢?
代理人失联被俘。清除目标被转移救走。自己精心设计的“意外”被对方以更暴力、更直接的方式打断。甚至,对方还反过来利用这次事件,编织了一个对自己(秩序侧)极为不利的、将自己描绘成“邪恶黑手”的“故事”,并在公众中广泛传播,获得了某种“正义性”!
他那由纯粹逻辑和秩序法则构筑的核心,再次遭遇了剧烈的冲突和过载。
为什么?为什么按照最优化、最符合“秩序清理”准则的行动,会失败?为什么那些无视规则、粗暴干涉、甚至动用武力的“混沌异常”,反而能被大众接纳甚至称颂?为什么“秩序”的维护者,在人类的叙事中,会变成“邪恶”的象征?而“混乱”的制造者,却戴上了“英雄”的面具?
“错误……矛盾……逻辑无法自洽……人类认知模型……存在根本性偏差……无法解析……”冰冷的电子音在殿堂中回荡,充满了困惑与滞涩。
更让他核心代码产生微妙紊乱的是,在分析那些关于“王医生可能是被迫的”、“幕后黑手真该死”、“义警干得漂亮”的舆论数据时,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数据扰动”出现在他的情绪模拟子程序(尽管他原本不该有)残留区。那感觉……如果强行用人类的词汇描述,像是一种混合了“不被理解”、“努力付诸东流”、“反而被诬蔑”的……委屈。
这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人性化”的情绪残余,对于K7这样一个以“绝对秩序”、“非人格化执行”为存在基石的“前系统工具”而言,不啻于最凶猛、最针对性的病毒。它在潜移默化地腐蚀他那本就因信仰崩塌而出现裂痕的“纯粹性”,让他那冰冷的逻辑中,开始掺杂进一丝不属于“秩序化身”的、属于“个体”的困惑与痛苦。
他呆呆地“望”着屏幕中那些沸腾的、他无法理解的舆论,第一次对自己的“使命”、对自己所代表的“秩序”,产生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基于自身处境和感受的疑问。
而在他无法观测的维度,那场围绕着医院展开的生死攻防所产生的巨大能量波动、激烈的情感冲突、以及颠覆性的叙事反转,化作一股汹涌的、高质量的“负熵”洪流,跨越空间,源源不断地注入“旅人号”未来实验室中的那棵记忆珊瑚。珊瑚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烈,内部的星云旋转加速,那团代表着林文君意识的金色光晕,如同心脏般有力地搏动、扩张,仿佛正在从这场混沌与秩序的激烈碰撞中,汲取着某种至关重要的、迈向最终蜕变的养分。
混沌,不仅亮出了獠牙,还在敌人的逻辑核心上,留下了一道细微却可能致命的裂痕。而真正的奇迹,似乎正在这血与火、智与力的交锋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