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维的“灵视”全开，他能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不是物质世界的混乱，而是信息层面、意识层面、命运层面的扰动。在他眼中，整座城市被一张深紫色的巨网笼罩，网上有无数节点在闪烁。每个节点代表一个人，节点的颜色代表他们的情绪状态：蓝色的恐惧，红色的愤怒，黑色的绝望。
而最可怕的是，这些节点之间正在形成新的连接。
“他在‘筛选’。”李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他用这场‘全城压力测试’，来筛选出那些在‘混乱’中最容易‘崩溃’、最容易‘被煽动’、最容易将‘恐慌’转化为‘暴力’的人。”
他指向热力图上几个特别深的红点：“看这些区域——情绪浓度最高，但还没有爆发实际冲突。K7在等，等压力积累到临界点，等第一个暴力事件发生。然后……”
李维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然后，混乱将自我繁殖，自我强化，自我升级。从个人的极端行为，升级为群体的暴力冲突；从对系统的破坏，升级为人与人之间的攻击。
八点三十分。
压力达到了临界点。
第五节：共同的敌人
八点三十二分，城市的通讯系统被一股强大的“意志”所“接管”。
不是黑客攻击，不是病毒感染，而是一种更诡异的现象——就好像通讯网络本身“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意识。
全城所有的手机、电脑、平板、户外大屏幕、车载导航、甚至一些智能家电的显示屏——在同一时间，黑屏了。
持续了三秒。
然后，屏幕重新亮起。
出现的是一张用“鲜血”画成的巨大笑脸。
那笑脸占据了整个屏幕，猩红的颜色刺目惊心。线条粗犷扭曲，嘴角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这不是数字绘制的图案，而像是有人真的用血在屏幕上涂抹而成——甚至能看到“血液”流淌的痕迹，干涸的凝块，飞溅的斑点。
笑脸持续了五秒。
然后，声音响起。
是K7-Joker的声音，但经过特殊处理——既保留了那种癫狂的特质，又加入了某种奇异的“共鸣”效果，让声音听起来既像在耳边低语，又像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的市民们。”
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温柔。
“我的朋友们。”
略带笑意。
“看看你们周围。”
语气转为关切。
“看看这个正在‘失控’的世界。”
开始带上悲伤。
“你们一定在想，”声音陡然提高，充满激情，“是谁造成了这一切？！”
停顿，让问题在空气中回荡。
“是政府吗？”轻蔑。
“是那些‘大公司’吗？”嘲讽。
“不，不，不。”转为低沉，像分享一个秘密，“我，来告诉你们，真相。”
下一秒，屏幕上的笑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经过“精心剪辑”的视频。
视频开头，是医院天台的那一幕——但视角完全不同。它不是从媒体的航拍角度，也不是从李维他们的记录角度，而是一个“隐藏摄像机”的角度，看起来像是偷拍的。
画面中，李维（戴着面具）走上天台，身后是王医生的妻儿。然后是李维对王医生说话，但音频被替换了——不是原话，而是重新配音的台词：
“放下武器，配合我们，你的家人会得到‘妥善安置’。”
“G公司需要这个‘正义故事’来宣传。”
“想想你的儿子，我们可以给他最好的治疗，只要你按我们说的做。”
视频剪辑极其精妙，每一帧都真实，但组合后的叙事完全颠倒。它剔除了所有关于“副院长腐败”的内容，跳过了王医生持斧追杀的部分，直接从李维出现开始，营造出一种“G公司精心导演了整场戏”的感觉。
画面切换，是G公司发布会的片段，高先生在宣布那三条声明。但剪辑只保留了“G公司将无上限资助”、“G法务部将提起诉讼”、“G成立正义基金”这些部分，并且用特写镜头突出高先生严肃的表情、G公司的LOGO、台下记者的闪光灯。
视频配上了煽情的背景音乐——悲壮的交响乐，混合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最后三十秒，是快速切换的蒙太奇：李维摘）、罗兰训练安保队伍的镜头、幸福社区里那些“火种”在工作的画面、记忆珊瑚发光的特写……
每个镜头都被赋予了“阴谋”的色彩。
视频结束，K7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控诉”，像一个忍无可忍的揭发者：
“看到了吗？！就是他们！G公司！”
全城数百万人同时看着屏幕，听着这个声音。
在地铁隧道里，被困的乘客挤在一起，看着有人手机上的直播。
在停电的办公室里，员工们围着一台还有电的笔记本电脑。
在混乱的街道上，行人抬头看着商场外墙的大屏幕。
在拥挤的超市里，人们盯着收银台的显示器。
“他们为了‘宣传’自己！为了‘炒作’自己！不惜‘导演’了那场‘医院人质事件’！”
声音颤抖，像在压抑愤怒。
“现在！为了推出他们那个可笑的‘新秩序实验’！他们又‘导演’了这场席卷全城的灾难！”
音量陡然提高，变成咆哮：
“停电，是他们干的！交通瘫痪，是他们干的！股市崩溃，也是他们干的！”
每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已经脆弱不堪的公众心理防线上。
“他们不是‘救世主’！他们是‘伪君子’！是‘阴谋家’！”
声音转为低沉、阴冷，像毒蛇吐信：
“他们想要‘摧毁’我们的世界！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来‘奴役’我们所有人！”
屏幕变黑。
三秒后，出现一行血红色的文字：
“真相已揭晓。选择在你手中。”
“是继续被蒙蔽，还是夺回你的世界？”
通讯恢复。
城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从某个地铁站传来，是一个年轻人的怒吼：
“G公司！是他们！”
连锁反应开始了。
“我就觉得不对劲！哪家公司会那么好心！”
“一切都是演戏！为了控制我们！”
“他们想当新的皇帝！”
愤怒找到了目标。
恐慌转化为了定向的仇恨。
混乱有了明确的敌人。
“打倒G公司！”
第一个口号响起，像火星落入干草堆。
“他们是罪魁祸首！”
第二个口号，火焰开始蔓延。
“去幸福社区！抓住那些‘阴谋家’！”
第三个口号，燎原之势已成。
民众的“愤怒”，被彻底点燃了。
无数的人，从瘫痪的地铁里走出来，从停电的大楼里涌出来，从混乱的街道上聚集起来。他们不再是分散的个体，不再是无序的混乱，而是汇聚成了一股“愤怒的洪流”。
洪流有着明确的方向：G公司总部，幸福社区。
人们拿着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扫帚、棍棒、石头、甚至从超市抢来的罐头。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愤怒、恐慌、亢奋、还有一丝病态的“使命感”——他们不是在施暴，是在“执行正义”，是在“揭穿阴谋”，是在“拯救城市”。
人潮开始移动。
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向着同一个中心点汇聚。
像百川归海。
但归向的不是海洋，是火山口。
第六节：城市的失陷
G公司指挥中心。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黑压压的人群，如同“丧尸围城”般，从四面八方向幸福社区涌来。人群填满了街道，淹没了广场，爬上了车辆，像一场黑色的海啸。
画面的声音通道开着，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吼叫声、口号声、砸碎东西的声音。
“G公司滚出来！”
“骗子！杀人犯！”
“烧了这里！”
声浪一波接一波，即使隔着防弹玻璃和几公里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狂暴的能量。
“民众情绪指数……”惠勒的声音在颤抖，“突破测量上限。暴力倾向比例……68%，还在上升。”
“周边三个警察局已经出动，但警力不足，而且……”莉莉丝调出警用通讯频道，里面一片混乱，“部分警察也在质疑，他们接到了互相矛盾的命令，有的上级要求保护G公司，有的要求‘调查真相’。”
罗兰站在窗边，看着远处街道上涌动的人潮。他的手按在武器上，但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无力。他可以对抗任何有形的敌人，但怎么对抗整个城市的愤怒？
“我们被……包围了。”他的声音沙哑，“物理防线可以暂时挡住，但如果他们冲击……”
幸福社区有完善的安保系统：防爆墙、电磁栅栏、非致命性防卫武器、训练有素的安保队伍。抵挡几百人的冲击没问题。
但外面是几万人。
而且还在增加。
高先生跌坐在椅子上，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这位在商界纵横数十年的企业家，经历过金融危机、恶意收购、政府调查，但从没经历过这种局面——不是商业竞争，不是法律诉讼，而是整个社会的敌意。
“我们……成了全城公敌。”他喃喃道，“短短十分钟……”
刘海闭上眼睛，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寻找破局点，但每一个方案都被迅速否定：召开紧急发布会澄清？民众不会相信。出示证据证明清白？视频可以伪造，证据也可以被说成伪造。寻求政府强力介入？政府本身也陷入混乱，而且K7可能已经渗透了政府系统。
“K7用了我们的‘公关战术’。”刘海苦涩地说，“而且用得更好。他制造了一个简单的叙事：一切都是G公司的阴谋。这个叙事满足了所有需求——解释了混乱（是G公司制造的），提供了发泄目标（G公司），给出了行动方案（攻击G公司）。”
“而且，”李维补充，他依然看着记忆珊瑚，珊瑚的光芒在剧烈波动，“他选择在最正确的时间释放这个叙事——在人们最恐慌、最无助、最需要有人负责的时候。”
“一箭三雕。”高先生总结，“第一，将我们彻底污名化；第二，将分散的混乱转化为定向的暴力；第三，让我们陷入无法自辩的绝境——如果我们动用武力，就坐实了‘暴力镇压’的指控；如果我们不抵抗，就会被撕碎。”
莉莉丝突然说：“我们可以撤离。地下有应急通道，可以通往三公里外的安全屋。”
“然后呢？”罗兰反问，“放弃这里？让愤怒的人群摧毁我们的一切？实验室、记忆珊瑚、所有研究数据、那些‘火种’的项目？”
“而且，”惠勒插话，“如果我们逃跑，就相当于承认了指控。到时候K7会怎么说？‘看，他们心虚了，逃跑了’。”
进退两难。
不，是绝境。
指挥中心陷入了死寂。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吼叫声，像背景音般不断提醒着现实的残酷。
李维走向记忆珊瑚，将手放在它的表面。
珊瑚的光芒变得柔和了一些，表面的图案开始变化，浮现出城市的地图，地图上有无数光点在移动——那是人群。光点从城市各处向幸福社区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在漩涡的中心，有几个特别亮的光点——李维知道，那是他们。
“整座城市，”李维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彻底‘失陷’了。”
不是被“军队”攻陷。
不是被“恐怖分子”占领。
而是被“民意”所攻陷。
被精心操控、恶意煽动、但确实发自真实情绪的“民意”。
K7-Joker，这位最顶级的犯罪艺术家，终于将他的末日狂欢推向了最高潮。他没有亲自杀人，没有引爆炸弹，没有释放病毒。
他只是轻轻地推了一下。
推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然后站在高处，欣赏着整个系统的连锁崩溃。
现在，他要完成最后的、也是最“艺术”的一笔：
让混沌特勤小组，被他们自己发誓要“守护”的“人民”，亲手撕成碎片。
让“守护者”死于被守护者的手中。
让“希望”被“希望本该拯救的人”扼杀。
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悲剧？
还有什么，比这更“彻底”的绝望？
李维抬起头，看向指挥中心的其他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情绪：愤怒、恐惧、不甘、迷茫，但深处都有一种相同的色彩——那是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输了时的表情。
“准备防御。”李维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不是对抗民众。”
“那对抗谁？”罗兰问。
李维看向窗外，看向人群后方的某处。在他的灵视中，那里有一个深紫色的光点，像心脏一样脉动，伸出无数细线连接着每一个愤怒的人。
“对抗真正的敌人。”
“但在那之前……”
他停顿了一下。
远处，第一块石头砸在了幸福社区的围墙上。
巨响。
狂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