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坑洞中央,一个轮廓逐渐清晰。
它站在那里。
安魂曲。
毫发无伤。
字面意义上的毫发无伤。
那身黑金蓝三色的涂装依旧光洁如新,没有划痕,没有焦黑,甚至连灰尘都似乎没有沾染。它站立的位置在坑洞的正中心,但脚下的地面却相对完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直径约五米的“安全岛”。
最令人无法理解的是它的姿态:它依然保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右手握着长枪斜指地面,左手自然下垂。它甚至没有做出防御动作——没有举盾,没有蜷缩,没有躲避。
就好像刚才那场足以摧毁一个小型要塞的火力风暴,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不……不可能……”公共频道里,一个年轻驾驶员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崩溃。
卡恩也感到了那种崩溃的前兆。但他的战斗本能强行压下了恐惧,转化为更狂暴的愤怒。“近战!上!它一定有弱点!撕了它!”
剩下的机甲再次扑上。但这一次,没有了整齐的齐射,没有了协同的冲锋。每一台机甲都像是在进行自杀式攻击,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不可能战胜的目标。
然后,安魂曲开始了它的“表演”。
旅人号的舰桥上,全体船员通过多个视角观看着战场。主屏幕上是安魂曲的第一人称视角,旁边分屏显示着外部观测画面、生物传感器数据、能量流动分析图。
惠勒盯着数据流,声音里充满了惊叹:“生物护盾效率97.3%……它几乎没有消耗能量就抵挡了那波攻击。那些能量束和爆炸的能量,大部分被护盾‘吸收转化’了,补充进了反应堆。”
阿塔斯轻轻点头:“不是硬抗,是引导。就像水流遇到光滑的卵石,会自然分开。它的护盾不是屏障,而是一种……能量场拓扑结构,将攻击引导到无害的方向。”
屏幕上,安魂曲动了起来。
它的动作不再只是站立或简单的侧身。
它开始“行走”。
但这不是科尔霍山机甲那种笨重的、关节僵硬的行走。这是一种介于“滑冰”与“芭蕾”之间的奇异步伐——脚步轻盈地踏出,身体重心随之流畅转移,每一次落步都精准地踏在炮火与攻击的间隙之中。
一台挥舞着动力锤的机甲从正面砸来。安魂曲没有后退,而是前踏一步,身体微侧,锤头擦着它的肩甲划过。在锤击落空的瞬间,安魂曲的左手轻轻搭在锤柄上,顺着对方回收的力道一拉——
那台机甲被自己的惯性带得向前扑倒,动力锤脱手飞出,砸中了旁边另一台正准备发射火箭弹的机甲。两台机甲滚作一团。
右侧,两挺旋转机炮同时开火,弹幕形成交叉火力网。安魂曲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它以左脚为轴,身体向后仰倒,几乎与地面平行,弹幕从它上方几厘米处呼啸而过。在躲过弹幕的瞬间,它右手的长枪顺势刺出,不是刺向驾驶舱,而是精准地点在两挺机炮的枪管连接处。
轻微的金属断裂声。
两挺机炮同时哑火,枪管无力地垂下。
后方,一台装备了钻头的机甲从垃圾堆后跃出,企图偷袭。安魂曲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长枪向后一递,枪杆精准地卡在了钻头旋转的缝隙中。钻头瞬间卡死,反向扭矩让整个机甲手臂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机甲被自己的武器带得旋转着摔向一旁。
它的每一个动作都简洁、精准、优雅。
没有多余的力量浪费,没有不必要的移动,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刚好让对手失去平衡,刚好让武器失效,刚好让攻击落空。
长枪在它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刺、挑、拨、引、格、挡……基础枪术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演绎到了极致。枪尖永远避开驾驶舱,永远瞄准关节、武器、推进器这些非致命但能结束战斗的部位。
战场渐渐变成了它的独舞舞台。
那些凶神恶煞的“碎骨者”机甲,此刻看起来像一群笨拙的、被操纵的木偶。它们的攻击互相干扰,它们的冲锋互相阻挡,它们的武器往往打中自己人。
而安魂曲就在这混乱中穿行,如同在暴风雨中漫步的信天翁,优雅而从容。
三分钟。
从安魂曲开始移动算起,只过了三分钟。
战场上还能站立的机甲,只剩下一台。
“碎骨者卡恩”的“绞肉机”。
其他所有机甲都以各种姿势倒在地上:有的关节被破坏,趴在地上徒劳地挣扎;有的武器系统被废,茫然地站在原地;有的被自己的攻击反弹伤到,瘫坐在垃圾堆里。没有一台被摧毁,没有一台的驾驶舱被击穿,甚至没有一台受到致命损伤。
但它们都“死”了——在科尔霍山的定义里,失去战斗能力的机甲就是死物。
卡恩呆呆地坐在驾驶舱里。
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静静站立的身影,看着周围倒了一地的战团成员,看着自己那台曾经令人畏惧的“绞肉机”……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机甲在颤抖。
不是故障,是他在颤抖。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公共频道里一片死寂。没有求救声,没有咒骂声,甚至连痛苦的呻吟都没有。所有人都陷入了同一种状态:难以置信的茫然。
安魂曲缓缓转身,面向“绞肉机”。
它迈步走来。
步伐依然从容,长枪依然斜指地面。那双天空蓝的电子眼平静地注视着鲜红色的对手,没有愤怒,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战斗应有的紧张。
它只是在走近。
“别……别过来!”卡恩的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嘶哑而颤抖,“我警告你!我……我还有……”
他启动了左臂的三管链锯。
刺耳的尖啸再次响起,旋转的锯齿在血色天光下闪着寒芒。这是他的骄傲,他的象征,他撕碎了无数对手的武器。但此刻,这熟悉的轰鸣声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勇气,反而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悲鸣。
安魂曲在距离他二十米处停下了。
它抬起右手,平举长枪。
枪尖指向“绞肉机”的左臂,指向那三管疯狂旋转的链锯。
卡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推进器没有响应——恐惧让他的操作慢了半拍。
然后,安魂曲动了。
不是冲刺,不是突刺,而是一个流畅的、如同舞蹈动作的前踏步。身体重心前移,腰部扭转,肩部带动手臂,手臂传导力量——
长枪刺出。
不是狂暴的贯穿,不是野蛮的劈砍,而是一种精准的、克制的、点到即止的刺击。
枪尖以毫米级的精度,刺入了三管链锯旋转轴心的缝隙。
时间仿佛凝固了。
旋转的链锯突然卡住。
不是慢慢停下,而是瞬间的、完全的静止。巨大的惯性无处释放,转化为内部结构的应力。金属扭曲的呻吟从内部传来,然后是——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链锯的外壳出现第一道裂缝,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武器结构。
接着,在卡恩呆滞的目光中,他那引以为傲的三管链锯——那个伴随他征战多年、撕碎了无数机甲的象征——开始从内部崩解。
外壳剥落,锯齿断裂,传动轴扭曲,液压油喷溅。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安魂曲收回了长枪。
而“绞肉机”的左臂上,只剩下一个扭曲的、冒着电火花的金属残骸。曾经令人畏惧的杀戮工具,现在只是一堆废铁。
安魂曲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它的“成果”。
它只是转过身,开始向远方走去。
走向垃圾平原的尽头,走向科尔霍山的深处,走向那座最高的、被称为“冠军王座”的垃圾山。
它甚至懒得再回头看卡恩一眼。
那种极致的、平静的蔑视,比任何嘲讽和羞辱都更锋利,更彻底。
卡恩呆呆地坐在驾驶舱里,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黑、金、蓝三色的机甲在血色大地上行走,步伐稳定而坚定。它没有庆祝胜利,没有收集战利品,甚至没有在意倒在地上的那些“失败者”。它只是走着,像一个朝圣者走向自己的圣地,像一个审判者走向下一个法庭。
然后,卡恩低下头,看向自己机甲的左臂。
看向那堆废铁。
看向周围倒了一地的战团成员。
看向这个他战斗了十几年、以为已经理解的战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起,最初只是一丝涟漪,然后迅速扩大为滔天巨浪:
“那……那才是真正的……强大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杀人……不破坏……甚至不愤怒……”
“只是……制服。只是……结束战斗。”
“我们这些年……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公共频道里依然寂静。
但此刻的寂静与之前不同。之前的寂静是震惊和恐惧的空白,而现在的寂静是思考开始的深渊。
不只是卡恩,所有“碎骨者”战团的成员,所有通过战场监视器、远距离传感器、甚至只是躲在残骸后偷窥的其他角斗士们……
所有人都看到了。
不是一场新的杀戮,不是一次普通的胜利。
是一场“展示”。
一场关于“战斗可以是什么样子”的展示。
一场关于“强大可以如何表达”的展示。
一场……“艺术”。
安魂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垃圾平原的尽头,但那双天空蓝的眼睛留下的印象,那杆银色长枪划出的轨迹,那种从容不迫的步伐和精准克制的动作……
所有这些,像种子一样,撒进了科尔霍山这片被鲜血和暴力浸透的土地。
而在旅人号的舰桥上,李维轻轻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操纵杆。
屏幕上,安魂曲的视野稳定地向前,地平线上,那座最高的垃圾山已经清晰可见。
那里是科尔霍山的中心,是所有角斗士最终的目标,是永恒战场的象征——
“冠军王座”。
安魂曲的初啼已经结束。
它的审判之舞,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