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科尔霍山的后续工作,比想象中要顺利,也比想象中要……混乱。
当笼罩星球数万年的血色荆棘能量阵列彻底消散,当暴君沃格跪在世界吞噬者肩膀上痛哭流涕,当安魂曲静静立于晨曦之中时,科尔霍山确实迎来了“解放”。
但解放之后呢?
这个问题在最初的欢呼沉寂后,迅速浮现在每个角斗士心中。
战斗,曾经是这颗星球唯一的生存方式、唯一的社会规则、唯一的价值标准。一个角斗士的强弱决定了他的地位、资源、甚至生存权利。这套系统残酷而简单,运行了数万年,已经深深烙印在每个幸存者的基因和思维模式中。
现在,这套系统被打破了。
天空中的能量阵列不再吸收战斗产生的情绪能量,这意味着战斗不再有“系统奖励”。更重要的是,那个定义了“强大”的标准——安魂曲——用三天时间展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强大可以不是毁灭,而是守护;胜利可以不是杀戮,而是和解。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第一天,混乱达到了顶峰。
在没有共同敌人的情况下,旧日的仇恨和猜忌重新浮出水面。几十个战团之间爆发了小规模冲突,不是为了争夺资源,更多是出于习惯——当你不确定该做什么时,做你最熟悉的事。
沃格的重生形态在此时展现出了惊人的价值。
他从世界吞噬者的维生舱中走出时,已经不再是那个臃肿的半机械怪物。旅人号的生物修复技术无法让他完全恢复年轻时的样貌——五十七年的机械融合留下了不可逆的痕迹——但他现在看起来至少像一个“人”:面部有了表情,眼睛有了神采,新生的皮肤覆盖了大部分植入接口。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向最近的冲突现场。
没有机甲,没有武器,甚至没有护卫。他就那样赤手空拳地走进两拨正在对峙的角斗士中间。那些曾经畏惧他、憎恨他、服从他的战士们,在看到他的瞬间都愣住了。
“放下武器。”沃格的声音沙哑,但清晰,“看着我。”
一个战团首领——曾经被沃格摧毁了整个部族的幸存者——怒吼着举起能量步枪:“暴君!你以为换个样子就能——”
“我不是暴君了。”沃格平静地打断他,“看看天空。看看那些消失的阵列。那个逼我们自相残杀了数万年的系统,已经没了。”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斗士的脸。
“我知道你们恨我。我杀了你们的人,摧毁了你们的家园,把你们当成维持我统治的工具。”沃格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我该恨。我也恨我自己。”
他指向远处的垃圾山废墟,指向那个依然立在废墟边缘的白色身影。
“但那个东西——”他改口,“那位‘安魂曲’,给了我们一个选择。不是原谅我的选择,而是原谅我们自己的选择。”
沃格深吸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呼吸动作对他来说是五十七年来的第一次——之前的维生舱自动处理一切。
“战斗结束了。不是暂时的停火,是真正的结束。”他的声音逐渐坚定,“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项:要么继续按照旧规则互相残杀,直到最后一个科尔霍山人死去。要么——”
他停顿,让这个“要么”的重量沉入每个人心中。
“学习如何活着。”
冲突没有立刻平息,但武器缓缓放下了。
旅人号在此时提供了关键支持。
惠勒带领的科学团队与阿塔斯合作,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了对科尔霍山残余技术的全面评估。他们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这个星球的角斗士文明虽然专注于战斗,但在机械工程、能量转换、材料回收等领域积累了惊人的实践知识。
“他们能用手头能找到的任何废料拼凑出可运行的机甲,”惠勒在报告中写道,“这种‘极限条件下的创造性解决问题能力’,如果引导到建设方向,潜力巨大。”
基于这个判断,李维批准了“科尔霍山重建计划”的第一阶段。
计划很简单:提供基础技术框架和初始资源,然后让角斗士们自己去“创造”。
第一个试点项目是“废弃机甲拆解与材料回收”。
项目宣布时,响应者寥寥。大多数角斗士对“拆机甲”这种“懦夫工作”嗤之以鼻。直到沃格亲自带着几个前亲卫队员,找到了“碎骨者卡恩”——那个三天前第一个被安魂曲“审判”的战团首领。
卡恩的战团还在废墟边缘徘徊,机甲受损,士气低落。看到沃格时,他本能地想要战斗,但被沃格的一句话止住了:
“你的绞肉机左臂还能修吗?”
卡恩愣住了。
沃格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修好了又能怎样?再去抢?再去杀?然后等着下一个‘安魂曲’来把你缴械?”
他指向远处旅人号设立的第一个拆解场:“那里有十七台报废的攻城机甲,是‘巨像兄弟’留下的。按照新规则,谁拆解得最有效率、材料回收率最高,谁就能获得优先使用新建3D打印工厂的权利。”
卡恩皱起眉头:“3D打印工厂?”
“能打印零件、工具、甚至新机甲部件的工厂。”沃格说,“用你拆出来的材料。”
这个逻辑打动了卡恩。他本质上是个实用主义者,之前的战斗和掠夺都是为了获取资源。现在,有一条更高效、更稳定的资源获取路径摆在面前。
三天后,“碎骨者”战团转型的“第一拆解队”创造了纪录:单日拆解五台重型机甲,材料回收率达到87%。作为奖励,他们获得了第一批3D打印配额——不是武器,而是一套先进的工程外骨骼和配套工具。
消息传开,其他战团坐不住了。
第二个项目是“居住区改造”。
这个项目由莉莉丝和刘海共同设计。莉莉丝负责美学和声学规划,刘海负责叙事性设计——他们计划将一些相对完整的战争堡垒改造成具备社区功能的居住区。
响应者更多。因为许多角斗士在失去战斗目标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没有一个像样的“家”。他们多年来住在机甲驾驶舱、废弃的弹药库、或者简陋的掩体里。
改造过程本身成为了一种新型的“战斗”。
“这座堡垒的左侧炮塔结构完整,可以改造成观景台。”一个前狙击手出身的角斗士在规划会议上提议,“我在那里守了七年,知道哪个角度能看到最美的日落。”
“地下三层原来的弹药库密封性很好,”另一个角斗士补充,“改造成水培农场应该不错。我记得之前缴获过一些植物种子,一直没机会用。”
“那外墙呢?”刘海问,“光秃秃的金属墙面太压抑了。”
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的、之前负责机甲涂装的角斗士小声说:“可以……画画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鼓起勇气:“我的机甲涂装都是自己设计的。虽然是为了威慑敌人,但我喜欢调颜色,喜欢画图案。”
莉莉丝的眼睛亮了:“你想画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天空?真正的天空,不是红色的那种。”
这个提议得到了通过。三天后,那座堡垒的外墙上出现了一幅巨大的壁画: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远处有绿色的山峦——全部来自这个年轻角斗士的想象,以及莉莉丝提供的色彩理论指导。
壁画完成的那天,数百名角斗士聚集在堡垒前,仰头看着那面墙,久久不语。
他们中很多人,一生都没见过真正的蓝天。
第三个项目最出人意料:“食物创新组”。
这个点子来自高天原先生。在初步调查中,他发现科尔霍山的“食物”完全由合成营养膏和偶尔猎获的变异生物构成,毫无口感可言。
“如果生活要有意义,食物就不能只是燃料。”高先生在项目启动会上说,“味觉是最直接的情感体验之一。让他们学会创造美味,就是学会创造生活。”
最初没人报名。角斗士们对“做饭”这种“软弱”的活动充满抵触。
直到沃格亲自下厨。
他用旅人号提供的原始食材——面粉、蔬菜、基础调味料——加上一些本地可食用的菌类,做了一锅简单的炖菜。味道说不上多好,但当他邀请几个前指挥官品尝时,那些习惯了营养膏的味蕾被彻底震撼了。
“这……这是什么?”一个指挥官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食物,手在颤抖。
“食物。”沃格说,“不是燃料,是食物。”
那天之后,“食物创新组”收到了七十三份申请。
一个月内,科尔霍山的面貌开始改变。
不是突然的乌托邦式转变——依然有冲突,有摩擦,有对旧日规则的怀念。但一种新的动态平衡正在形成。拆解队、建筑队、农场队、烹饪队……各种新“职业”涌现,每个职业都发展出了自己的“荣誉体系”:不是基于杀了多少人,而是基于创造了多少价值。
垃圾山废墟周围,新的定居点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虽然风格依然是废土朋克——毕竟材料来源是战争残骸——但开始有了生活气息:晾晒的衣服,屋顶的菜园,孩子们在相对安全的区域玩耍(是的,科尔霍山第一次有了“儿童安全区”的概念)。
而那座最高的垃圾山废墟,那个安魂曲曾经静坐的“王座”,被保留了下来,改造成了“和解纪念碑”。柱顶的平台被加固,安魂曲插下长枪的位置被一个透明晶体罩保护,旁边立着三件纪念物:千刃武士的半截断刃,音爆女妖的金属花,以及巨像兄弟的一块肩甲碎片。
纪念碑基座上刻着一行字,由沃格口述,莉莉丝设计字体:
**“我们曾以为力量是毁灭,直到有人教会我们,真正的力量是创造。我们曾以为生存是战斗,直到有人提醒我们,活着可以是生活。”**
纪念碑下,经常有角斗士前来静坐。有些人是为了反思过去,有些人是为了思考未来,有些人只是来感受那种曾经被他们忽视的……宁静。
而在旅人号上,另一项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李维和阿塔斯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对能量阵列核心数据库的破解中。这个数据库隐藏在已经崩溃的系统深处,结构极其复杂,使用了至少七层不同文明的加密技术。
“就像洋葱,”阿塔斯在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说,眼中却毫无疲态,“剥开一层,里面还有一层。设计这个系统的人,既想保存数据,又不想让后来者轻易获取。”
李维揉了揉太阳穴:“能确定数据完整性吗?”
“物理存储介质有78%的损坏,但关键数据应该都有多重备份。”阿塔斯调出一组分析图,“我正在尝试用西勒斯文明的‘信息考古学’方法进行碎片重组。需要时间,但可行。”
又过了四十八小时。
“找到了。”
阿塔斯的声音让整个科学实验室的人都抬起头。他面前的屏幕上,一组复杂的数据流正在重新组合,形成一个星图坐标。
“根据残留的超空间通讯记录,所有从科尔霍山收集到的负面情绪能量——愤怒、恐惧、绝望、狂喜——最终都被打包传输到了这个地方。”
他在主星图上标记出一个坐标。
星图放大,显示出一个令人震撼的景象。
万象星环。
那是一个无法用简单语言描述的巨构建筑。不,不是建筑,更像是一个“星系级装置”:数千颗大小不一的人造天体——行星级别的空间站、小行星改造的城邦、完全由晶体生长的穹顶城市、甚至还有某种生物质构成的活体聚居地——围绕着一颗巨大的蓝色恒星,排列成一个完美的环状结构。
环的直径大约是三亿公里,相当于太阳系中地球到火星距离的两倍。数千个天体在轨道上精确运行,彼此之间通过光速交通管和空间跳跃门连接。从远处看,它确实像一条镶嵌在宇宙黑暗背景上的钻石项链,璀璨得近乎不真实。
“我的天……”刘海看着星图,喃喃道,“这得是多高级的文明才能建造……”
“不止一个文明。”阿塔斯调出光谱分析数据,“这些天体的建造风格涉及至少四十三个不同的技术体系。有些偏向机械,有些偏向生物,有些甚至是纯能量结构。它们不是由一个文明建造的,而是……聚集在一起的。”
他放大星环的局部,显示出一个繁华的“港口区”:成千上万的舰船在泊位间穿梭,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些是标准的几何体,有些像生物,有些根本就是一团流动的光。
“这里看起来像是……这个悬臂区域的商业与文化中心。”惠勒推了推眼镜,“看这里的能量流动模式,典型的超级大都会特征。”
“不。”阿塔斯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它更像一个交易所。但不是交易物质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