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出从数据库破解出的另一组数据:复杂的能量流分析图,标注着各种情绪能量的“纯度”“强度”“风味”等参数。
“看这里:‘愤怒-精粹,纯度92%,产地科尔霍山,批次编号,已交付万象星环第七情绪精炼厂’。”阿塔斯的声音低沉,“还有这个:‘绝望-结晶,收集自塔兰星沉没事件,纯度高,建议用于深层恐惧调制’。”
莉莉丝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们……在交易情绪?”
“不止交易。”李维盯着那些数据,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他们在加工,在提纯,在把情绪当成原材料,制造成……某种产品。”
阿塔斯点头,调出更多碎片信息:“根据零散记录,科尔霍山这样的‘情绪牧场’在这个宇宙中不止一个。有些专门生产‘悲伤’,有些生产‘愤怒’,有些生产‘狂喜’。万象星环就是这些情绪原材料的最终集散地和加工中心。”
“他们用这些情绪做什么?”罗兰问,“总不能是当毒品吸吧?”
“可能比那更糟。”李维的目光锁定在星环中央区域——那里有一个特别庞大的晶体结构,形状如同绽放的花朵,内部流动着亿万种颜色的光芒。
他放大图像,指着那个结构:“看这个建筑的能耗模式。它不只是在‘处理’情绪能量,它在……‘播放’它们。就像广播塔在发射信号。”
惠勒迅速分析数据:“确实!这个结构在向周围至少五百光年范围内的空间持续发射调制后的情绪波!强度……足以影响一个原始文明的整体情绪倾向!”
阿塔斯补充道:“数据库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信仰调制’。他们不是在简单地消费情绪,而是在用情绪……制造信仰。”
科学实验室陷入了死寂。
制造信仰。
这个概念的可怕程度超越了之前所有的发现。
如果情绪可以像矿石一样开采、精炼、加工,如果信仰可以像产品一样设计、生产、投放……那么所谓文明的自由意志、精神的独立性、甚至灵魂的独特性,都可能只是幻象。
“这个万象星环,”李维缓缓说,“可能是一个……神只工厂。”
就在这时,异常发生了。
旅人号的舰桥上,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音乐。
不是通过扬声器,不是通过任何音频系统,那音乐仿佛直接从空气中浮现,直接作用于每个人的听觉神经。它混合了至少十几种不可能和谐共存的元素:古典圣歌的庄严、电子迷幻的恍惚、自然风雨的狂暴、还有某种类似昆虫振翅的细微高频。
音乐在舰桥内回荡,每个听到的人都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仿佛自己的意识被轻轻提起,脱离了身体,悬浮在某个温暖而危险的液体中。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优雅,中性,无法判断性别,音色完美到不自然。它同样不是通过声波传播,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意识中“响起”,仿佛说话者就站在你大脑的听觉皮层上低语。
“啊,了不起的‘闯入者’。”
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欣赏,像是在评价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搅乱我牧场的‘不速之客’。”
李维猛地站起,手已经按在了控制台上:“惠勒!追踪来源!”
惠勒已经在操作,但他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指挥官……信号源……找不到!它不是从外部传来的,它……它在我们内部!在我们的意识网络里!”
声音轻笑起来,那笑声仿佛有实体,在每个人的颅骨内轻轻振动。
“你们摧毁了我最高产的一个‘悲伤矿井’——西勒斯文明真是完美的绝望生产者,百万年的虚无感,醇厚得像陈年佳酿。”
“你们又解放了我最狂野的一个‘愤怒角斗场’——科尔霍山的愤怒能量总是充满原始的冲击力,少了它,我的几个老客户会很不高兴。”
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们的行为让我损失惨重。但,也给我带来了……惊喜。”
“你是谁?”李维沉声问道,同时示意阿塔斯启动西勒斯文明的意识防御协议。
“我是谁?”声音又笑了,这次带着一丝玩味,“你们可以叫我‘传颂者’。我是万象星环的‘艺术总监’,也是一位……‘神明’的‘经纪人’。”
舰桥上的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惠勒的声音在颤抖:“意识防御协议启动……无效!对方的存在层级太高了,我们的防御像是纸糊的!”
传颂者的声音继续,像是在悠闲地散步:“不要紧张,亲爱的闯入者们。如果我想伤害你们,在发现你们的第一时间,你们就已经是万象星环某个展柜里的标本了。”
这句话的轻描淡写中透出的恐怖,让罗兰握紧了拳头。
“我留下你们,是因为你们身上有一种非常‘特别’的味道。”传颂者的声音变得专注,像是在细细嗅闻,“一种我从未‘品尝’过的情绪复合体。”
“它既不是‘秩序’的宁静——西勒斯文明的那种冰冷理性,我早就吃腻了。”
“也不是‘混乱’的狂暴——科尔霍山的那种原始冲动,虽然劲道足,但缺乏层次。”
声音里的欣赏变得真实:
“它是‘创造’的喜悦。是‘未知’的期待。是‘可能性’本身的芬芳。”
“它让我想起了……宇宙初生时的味道。一切都未确定,一切皆有可能。”
然后,那个声音说出了那个词:
“它叫‘混沌’,对吗?”
舰桥上一片死寂。
李维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看透的寒意。旅人号最核心的理念,他们旅程最深层的驱动力,就这样被一个从未谋面的存在一语道破。
传颂者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
“我对你们很感兴趣。对你们所能创造的‘情绪’,更感兴趣。”声音里的商业意味变得明显,“所以,我代表我的‘主人’——伟大的千面之神——向你们发出一份诚挚的邀请。”
星图自动切换,聚焦在万象星环最核心的区域。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如同竞技场般的环形结构,周围环绕着亿万观众的席位——不是物理席位,是全息投影席,数量几乎无限。
“来吧,来到万象星环。来到我们正在举办的‘银河信仰博览会’。”
图像变化,展示出博览会的盛况:无数形态各异的“神明”在舞台上展现神迹——有的挥手创造星河,有的低语治愈瘟疫,有的舞蹈引发狂欢。观众席上,来自各个文明的观察者如痴如醉,他们的情绪被精确采集,汇成彩色的数据流,注入下方的处理系统。
“在这里,万千‘神明’同台竞技。他们有的是古老信仰的现世化身,有的是新生教派的创造者,有的是纯粹为了娱乐而扮演神只的艺术家。他们为了争夺‘信徒’的‘信仰’,展现他们最精彩的‘神迹表演’。”
传颂者的声音充满诱惑:
“我相信,你们那独特的‘混沌信仰’,一定能成为本次博览会最耀眼的‘新星’。你们带来的‘不确定性’,你们创造的‘可能性’,会是这个趋于僵化的市场最需要的新鲜血液。”
图像再次变化,显示出一份复杂的“演出合同”:演出时长、情绪采集许可、信仰分成比例、还有……违约责任。
“当然,”传颂者的语调第一次带上了冰冷的现实感,“如果你们的‘表演’不能让‘观众们’满意,如果你们带来的‘混沌’无法转化为可交易、可消费的‘信仰产品’……”
声音停顿,让接下来的话的每个字都重重落下:
“那么,很抱歉。作为‘毁约’的‘演员’,你们将会连同你们那颗已经‘超载’了的小星球——”
图像切换到应许之地,显示着它刚刚吸收西勒斯文明数据和科尔霍山情感后,内部能量流动的剧烈波动。
“——一起,成为我们博览会闭幕式上最华丽的‘烟花’。一场真正的、宇宙尺度的、情绪满溢的‘混沌烟花秀’。”
声音轻笑起来:
“想想看,那也会是件艺术品,不是吗?”
音乐再次响起,但这次更加诡异,更加……强迫性。它仿佛在植入某种暗示,某种期待,某种对那个“博览会舞台”的向往。
然后,声音消失了。
音乐也戛然而止。
但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它像一根无形的针,深深扎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轻轻颤动,提醒着他们:你们被选中了,你们被标记了,你们已经登上了一个无法退出的舞台。
舰桥上长久的沉默。
最后是刘海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干涩:“一个……贩卖信仰的世界?他们把神明包装成偶像,把信仰变成可以消费的娱乐?这简直是把整个文明的精神追求当成商品经营!”
“这是对一切精神性的终极亵渎。”阿塔斯的声音里充满了罕见的愤怒——不是激烈的怒火,而是一种深沉的、哲学层面的厌恶,“他们把灵魂最珍贵的东西——信仰、希望、爱、恐惧——全都量化、商品化、标签化。这是比物理毁灭更彻底的异化。”
莉莉丝抱着自己的手臂,身体微微发抖:“那种音乐……它在改写我的情感记忆。我刚刚想起母亲时,产生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可供采集的怀旧情绪’的自觉。”
惠勒看着数据屏,脸色苍白:“他们在我们每个人的意识里留下了‘后门’。不是病毒,是……邀请函的‘回执确认’。无论我们去不去万象星环,他们都能追踪我们的位置,监控我们的情绪产出。”
所有人都看向李维。
指挥官站在那里,望着星图上那个璀璨而恐怖的万象星环,久久不语。
然后,他笑了。
不是轻松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遇到了真正“对手”时,才会露出的、混合着兴奋、警惕和决绝的笑容。
“既然人家已经发出了‘选秀邀请’,”李维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船员,“既然他们把舞台都搭好了,观众都请好了,合同都拟好了——”
他的声音逐渐坚定,逐渐高昂:
“那么,我们这个‘素人团体’,如果不去‘踢馆’,岂不是太不礼貌了?”
罗兰的眼睛亮了起来:“指挥官,你是说——”
“他们想看‘表演’,是吗?”李维走向控制台,手指在导航系统上快速操作,“好啊。那我们就去万象星环。去那个宇宙中最繁华、最危险、最扭曲的‘信仰交易所’。”
他设定好航线,然后转身面对全舰:
“去给他们演一出大戏。”
李维的眼中闪烁着旅人号船员熟悉的光芒——那种混合了疯狂、智慧和绝对自信的光芒。
“一出名为《诸神黄昏》的大戏。”
旅人号的引擎开始轰鸣,不是战斗状态的全功率轰鸣,而是一种低沉的、充满决心的启动声。飞船缓缓调转船头,离开科尔霍星的轨道,离开这片刚刚获得新生的土地。
航向:万象星环。
航程:未知。
赌注:一切。
而在飞船的后方,在科尔霍星逐渐缩小的影像中,那座垃圾山废墟上的纪念碑静静矗立。纪念碑下,沃格仰望着远去的旅人号,缓缓抬起右手,在胸前做了一个科尔霍山古老的告别手势。
那手势的意思是:愿你们的战斗,永远有意义。
旅人号消失在超空间跳跃的闪光中。
下一站:信仰的集市,神明的竞技场,混沌的试炼地。
诸神的黄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