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现,天幕仍是一片深蓝,海平线处微微泛亮。码头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头顶的蒸汽管道低鸣,水珠滴落在铁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油污、海水与铁锈混合的气息。薄雾贴着地面游移,在灯光下泛出淡淡的黄晕。
深潜者VII号静卧在中央水道,通体漆黑,沉重如一头沉睡的巨兽。船身上遍布旧伤与修补痕迹,那是三年前任务中被深海压力压损后修复的印记。几根粗缆绳系在甲板上,随水流轻轻晃动,发出“咯吱”声。下方水面平静无波,却幽深如墨,映不出半点光亮,宛如一口无底之井。
陆烬立于舱门前,军靴踏地,步伐沉稳,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回荡。他未曾回头,却清晰感知到凌昊就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从宿舍走到这里,凌昊始终沉默,只偶尔调整腰带,或轻触耳后,动作细微,却泄露了他极力压抑的情绪。
林瑶站在舷梯下,仰头望着雷烈。她指尖轻轻抚过他衣领翻起的一角,手微颤,却强自忍住。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条灰绿色编织带,边缘已磨得发毛。她缓缓将两枚子弹壳穿进带子,动作郑重,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绕至他颈后打结时,她的手顿了片刻,呼吸也为之一滞,才终于系紧。雷烈低头看着她,喉结微动,眼神复杂——有不舍,有决意,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歉意。
林瑶退后半步,刚欲开口,雷烈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拽入怀中。力道极大,她几乎踉跄。他抱得很紧,脊背挺直,像在支撑一件即将崩塌的事物。林瑶亦用力回抱,手指几乎掐进他的肩胛,唇色发白,眼底湿润,却没有落泪。松开时,她只低声说了一句:“活着回来。”声音不大,却沉如铁钉,深深楔入空气。
雷烈点头,转身踏上舷梯。步伐坚定,一步未回。
亚当站在队列末尾,身上挂满仪器,脸色比昨日更显苍白,唇无血色。陈暮蹲在他面前,仔细检查腕部传感器是否佩戴牢固,指尖轻按接口,确认信号正常。随后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停留片刻,似在传递力量。“别怕,”他低声道,“你不是一个人下去。”亚当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投向远处水面,瞳孔微缩,仿佛听见了什么异响——或许是脑内芯片传来的杂音,又或是某段被唤醒的记忆碎片。
两名士兵押着贺兰和梅雅走来。他们口中贴着胶带,双手反铐于背后,步履蹒跚。行走虽慢,双眼却不断扫视——掠过人群,掠过潜艇,最终死死盯住凌昊的脸。梅雅脚下一滑,险些跌倒,被士兵拽住才站稳。她眼中满是恐惧,喉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贺兰怒目圆睁,面庞涨红,嘴里“唔唔”作响,试图挣脱胶带,只能以目光如刀般刺向凌昊,恨意几乎噬人。
陆烬扫了他们一眼,最后看向凌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凌昊摸了摸鼻子,目光转向船身斑驳的锈迹,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语气轻松:“……太吵了,以防万一。”
陆烬注视他两秒。不皱眉,不追问,也无表情。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随即移开视线。他清楚,此人行事从不会如此简单。贺兰原是情报组核心人物,梅雅掌握病毒样本去向,如今却被当作囚犯押送而来,绝非仅仅因为“太吵”。但此刻,不是追问之时。
登船继续。士兵将装备箱逐一搬入舱门,金属碰撞声在船体内来回震荡。队员依次通过安检,扫描虹膜、检测心跳、核对装备编号。艾米最后一个登梯,背着双肩包,发丝被风吹起。她忽然停下,回头挥了下手——无人知晓她在向谁告别,或许是个朋友,或许只是习惯性地与岸上作别。随后她迈步走入舱口,身影消失。
通讯组确认全员到齐,控制台指示灯由黄转绿,警报短促响起。
陆烬踏上最后一级平台,站定。他转身面向码头,打开扩音器。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此行,是要揭开丧尸病毒的真相,寻找拯救世界的方法。”
他稍顿,目光扫过林瑶、陈暮,以及列队而立的士兵,每一对上视线,都像许下一个无声承诺。
“为了逝者,为了生者,也为了未来不必再拼命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