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将格里克那间杂乱的“缓冲坞”隔绝在外。凌云子踏入了一条光怪陆离的街道。
这里的景象，远超他之前所见过的任何“集市”或“城市”。
街道并非笔直，而是以一种违反几何常识的方式扭曲、盘旋、上下交错，仿佛是将无数个不同风格、不同时代的建筑碎片强行糅合在一起。左边可能是一截布满锈蚀管道和荧光涂鸦的钢铁走廊，右边却突然接上了一段由发光水晶构筑的、充满精灵风格的拱廊，头顶则悬挂着破损的飞船舱段和缓慢转动的全息广告牌（内容大多是意义不明的符号和扭曲的影像）。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也更加复杂：烹饪奇怪食物的香气（有些令人作呕）、刺鼻的化学试剂味、高级能量液的清香、生物体液的腥臊、以及一种底层挥之不去的、属于“源涡”的混沌能量气息。
形形色色的“居民”在街道上穿梭、交易、争吵。有人类（或类人生物），有改造程度各异的机械体，有能量生命，有硅基生物，甚至还有一些被关在笼子里、不断撞击栏杆的扭曲阴影状存在。他们的衣着、装备千奇百怪，语言也混杂不堪，通用语、电子语、精神波动、甚至直接挥舞肢体进行“交流”。
凌云子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他身上相对“干净”的绿曜防护服（虽然沾了些污渍）、人类外表、以及手中那柄看起来就不凡的断剑，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不少目光投来，有的好奇，有的贪婪，有的充满评估意味，但似乎都顾忌着前方带路的格里克，没有立刻上前找麻烦。
“跟上……别东张西望……在这里……好奇心会让你……变成商品的一部分……”格里克头也不回，用触手灵巧地拨开挡路的一个醉醺醺的、长着三只眼睛的毛茸生物，那生物嘟囔着骂了一句，但看到格里克后立刻噤声，连滚爬爬地躲进旁边巷子。
“这里的‘规矩’是什么？”凌云子一边快步跟上，一边低声问道。他注意到，虽然看似混乱，但冲突大多停留在叫骂和推搡，真正动手的很少，而且一旦有过于激烈的能量波动出现，附近建筑或阴影中就会投来冰冷的、带有警告意味的注视。
“规矩……由‘管理者’和‘几位巨头’定下……最基本……不得在主要街道进行‘永久性破坏’……交易自由……但后果自负……仇杀可以……去‘解决区’……”格里克言简意赅，“你是‘引荐品’……暂时受我……和‘收藏家’的庇护……别主动惹事……”
引荐品……这个称呼让凌云子不太舒服，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他们穿过嘈杂的机械零件市场（摊主是个半边脸是齿轮的壮汉），绕过散发着恶臭的“生物素材”摊位（笼子里关着会尖叫的蘑菇），避开一伙正在用某种卡牌进行赌博、身体不断在虚实间变换的能量生命体，最终抵达了街道深处一栋相对“正常”的建筑前。
说它正常，是因为它至少有个规整的长方体外型，由一种哑光的黑色金属构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扇紧闭的、同样是黑色金属的大门。门上方悬挂着一个简单的招牌，用宇宙通用语写着：“万物皆可收藏”。
与周围环境的喧嚣浮夸相比，这栋建筑显得异常低调、冷峻，甚至有些……压抑。
“到了……自己进去……‘收藏家’在等你……”格里克停在门口，球形头部转向凌云子，“提醒……实话实说……但别全说……他喜欢‘特别’的东西……但讨厌被欺骗……祝你好运……”
说完，它那章鱼般的躯体滑动着，迅速消失在旁边一条堆满废弃容器的巷道里，仿佛一刻也不愿在此多待。
凌云子站在漆黑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神识扫过，发现大门和建筑本身都有极强的规则屏蔽，无法探查内部。
既来之，则安之。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但几秒钟后，黑色金属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同样漆黑的通道，只有地面有一条发着微光的引导线。
凌云子迈步进入。大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通道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走了约莫一分钟，引导线尽头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还有一股……淡淡的、旧书籍和茶叶混合的香气？
这画风，与外面乃至整个“徘徊者集市”都截然不同。
凌云子推开木门。
门后是一个宽敞、舒适、甚至称得上典雅的书房。四壁是高至天花板的实木书架，摆满了各种材质的书籍、卷轴、数据晶体和奇奇怪怪的收藏品（比如一个装在透明罐子里、缓慢脉动的星云模型，一柄断裂的、有着天使羽翼装饰的长矛）。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堆着文件和古董文具。壁炉里跳跃着真正的火焰（在这个科技与诡异并存的地方显得尤为珍贵），旁边摆放着两张看起来就很舒服的高背扶手椅。
而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人类男性，穿着考究但款式古老的暗红色天鹅绒家居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正拿着一本厚重的、封面是某种生物皮革的书。他头发灰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温和，眼神深邃，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知识与……倦怠。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凌云子，嘴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