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太宗盛怒(2 / 2)

殿内此刻只有李世民、房玄龄,以及奉命留下的李君羡三人。

方才在广场上那失态暴怒、悲怆不能自抑的帝王已然不见。

此刻的李世民,虽然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潮红与疲惫,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冷静,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君羡,”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将你在蓝田所见、所闻、所查,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再叙述一遍。不要有丝毫遗漏,尤其是……那些你觉得不寻常的细节。”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下首绣墩上的房玄龄:“玄龄,你也仔细听听。”

“老臣遵旨。” 房玄龄拱手,神情专注。

李君羡深吸一口气,从接到不明线报开始,到率队疾驰蓝田,目睹冲天火光,遭遇郑旭、长孙叡及其私兵,冷箭骤发狙杀郑旭,侯君集现身、掷槊贯杀长孙叡,以及随后侯君集诡异的暴毙……乃至城外官道上那近百具死状惨烈、疑似遭重装骑兵屠戮的府兵尸体,一一道来。

他叙述客观,力求还原,但说到某些细节时,语气仍不免带着凝重与疑惑。

李世民与房玄龄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有眼底深处不时掠过思索的光芒。

待李君羡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世民缓缓起身,踱步到殿中一侧。那里,平放着一杆通体黝黑的马槊,正是侯君集所用、后被李君羡带回的那一杆。

李世民走近,目光落在槊上,他伸出右手,握住槊杆中部,试图单手提起。

入手瞬间,他眉头微挑——比预想的更为沉重。

他改为双手持握,稍稍掂量,感受着那非同寻常的重量分布与掌心传来的、冰凉而坚实的触感。

李世民是马上得天下的雄主,对兵器再熟悉不过。这杆槊的材质、工艺,绝非目前大唐军器监主流灌钢之法所能及,其坚韧与锋锐,隐隐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玄龄,近前来。” 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房玄龄起身,走到近前,依言仔细端详这杆马槊。他虽非武将,但博闻强识,对诸般事物皆有见解。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槊杆,摩挲着那细微的螺旋纹路,又小心避开槊尖,审视那狭长带血槽、寒光凛冽的锋刃。

良久,他缓缓摇头,眉头紧锁:

“陛下,此槊……确非凡品。槊杆触手生凉,质地致密异常,绝非寻常熟铁或灌钢所制,倒似……似以某种秘法反复锻打融合而成,刚柔并济,韧性十足。

这槊尖更是……其锋利程度,恐怕远超军中制式马槊。打造此物,所耗工时、材料、技艺,恐难以估量。”

李世民听着,眼神愈发幽深。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李君羡,开口道:“君羡,你习练枪槊,精通武艺。且以此槊,试演一番,让朕与房相看看。”

“臣,遵命!” 李君羡抱拳应诺。

他走上前,深吸一口气,稳稳握住马槊,略一适应那独特的重量与重心后,他便在殿中空旷处施展开来。

没有战马奔腾之势,仅凭步战演练,但这杆马槊在李君羡这等高手手中,依旧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

但见他或刺或扫,或挑或砸,招式虽是大唐军中常见的枪槊套路,但破空之声却格外沉雄凌厉,“呜呜”风响,竟在殿内带起道道残影,寒气逼人。

槊尖所指,空气仿佛都被撕裂。那黝黑的槊身在挥动间,偶尔反射出殿内烛火的微光,流转不定,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李世民看着,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以他的见识,自然能看出,这杆槊在李君羡手中尚不能完全发挥其冲阵破甲的真正恐怖之处,但即便如此,其展现出的潜力,已足以令任何一位统帅心动。

演练毕,李君羡收槊肃立,气息微喘,额角见汗,显然驾驭此槊也颇耗力气。

“好,辛苦了。” 李世民点点头,面色平静,“君羡,你且先去。代朕……去赵国公府与郑氏那里,好生慰唁。告知他们,逆贼侯君集已受极刑,朕……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臣,领旨!” 李君羡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已非自己所能与闻,恭敬行礼,将马槊轻轻放回原处,倒退着出了大殿。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内外。

太极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与房玄龄两人,还有那杆静静躺在地上的非凡马槊。

寂静重新弥漫,比之前更加深沉。

李世民踱回御案后坐下,目光却未离开那杆马槊,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这位最信任的老臣倾诉心中最深的不安:

“玄龄啊……侯君集拼却一死,拉上了无忌和郑德明的儿子垫背。偏偏这两家,都视嶲州盐利为禁脔,欲除玉瑱而后快……”

他顿了顿:“若这一切,当真都是叔玠的儿子……在千里之外,遥遥布下的局。那这杆马槊,恐怕……也出自嶲州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房玄龄已然心领神会,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背脊。

若只是盐利之争,陛下或可视为商贾豪强与世家门阀的寻常倾轧,虽涉及国计,但尚在可控范畴。

可这杆马槊不同!它所代表的,是远超当前大唐官方水平的冶炼与锻造技术!是可能颠覆军力平衡的潜在力量!

盐场之利,可富国;而这等神兵利器背后可能隐藏的军工体系,却能……强兵,甚至,撼国本。

陛下心中所“寒”的,恐怕不再是王玉瑱可能的手腕与狠辣,而是他手中究竟还握着多少像这马槊一样,不为朝廷所知、却能动摇根基的东西。

太极殿内,烛火静静燃烧,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他们相对而坐,就着这杆来自蓝田血案、充满疑云的马槊,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机密的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