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裴氏吊唁(1 / 2)

大明宫,长乐馆。

时值午后,馆内窗扉半掩,垂下的竹帘滤去了大半炙热的阳光,只余下几缕柔和的光斑,静静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室内静谧,唯有冰鉴中冰块融化时极轻微的“滴答”声,与熏炉中苏合香袅袅升腾的细烟,共同营造出一方与外间酷暑喧嚣隔绝的清凉天地。

郑观音端坐于紫檀木嵌螺钿的绣案前,正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那是一双用料考究、尚未完工的虎头鞋,红缎为底,金线勾勒,她纤长的手指捏着细针,正小心翼翼地为那憨态可掬的虎头绣上最后一缕胡须,神情专注而柔和。

不远处的湘妃竹榻上,裴虞烟正倚着软枕小憩。她身着宽松的藕荷色夏衫,腹部已明显隆起,孕相安稳。

许是孕期嗜睡,她眼帘轻合,呼吸均匀,只在郑观音偶尔挪动绣绷时,才微微蹙一下眉。

一片安宁中,忽有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廊外传来。

一名身着浅碧色内侍服色的小宦官神色仓惶地趋步入内,他先飞快地瞥了一眼榻上的裴虞烟,见她似乎睡着,这才踮着脚走到郑观音身旁,压低声音,气息不稳地道:

“禀……禀郑娘子,宫外……郑府有急讯递入。”

郑观音手中针线未停,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若是郑家又递那些思念旧人、盼裴氏归府的陈词滥调,直接打发回去便是。虞烟如今身子重,受不得搅扰。”

那小宦官闻言,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蚊蚋:“回娘子,非是寻常家书……是……是讣告。”

“讣告?” 郑观音指尖的银针蓦地一顿,终于抬起头,清丽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郑家……何人去世了?”

她心中快速闪过几位年长族老的面孔。

小宦官愈发紧张,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裴虞烟微微起伏的腹部,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是郑府长房的……嫡长子,郑旭……郑大公子。”

“什么?!”

两声轻呼几乎同时响起。

郑观音手中那枚细小的绣花针“嗒”一声轻响,掉落在光滑的案几上,滚了几圈方才停住。她霍然起身,脸上惯有的从容被震惊取代。

而原本似乎睡着的裴虞烟,也猛地睁开了眼睛,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既震惊于郑旭的突然死亡,更震骇于……王玉瑱竟然真的做到了!

远在数千里之外,身处送亲使团的重重护卫与无数目光之下,他竟能真的布下如此杀局,让郑旭毙命于长安近畿!

这份翻云覆雨、千里之外取人性命的手段,让她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郑观音迅速回过神来,她先挥手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几名宫女,又对小宦官沉声道:“你先下去。告诉递消息的人,就说……裴氏已知晓,稍后便动身回府。”

待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郑观音快步走到裴虞烟榻边坐下。

见裴虞烟仍有些失神,脸色微微发白,她以为裴虞烟是因郑旭之死而触动——毕竟,无论感情深浅,名义上总是夫妻一场,且裴虞烟腹中这孩子,在世人眼中,亦是郑旭的遗腹子,有些伤怀,亦是人之常情。

郑观音握住裴虞烟微凉的手,温言开解,声音低柔却清晰:“虞烟,莫要太过伤怀。你如今最紧要的,是顾好自己,顾好腹中的孩儿。情绪大起大落,最是伤身伤胎。”

她略一停顿,斟酌着词句,继续道:“至于郑旭……他这一去,或许……对你而言,未必全是坏事。你与他本无情深,如今这般,反倒是……了却了一桩纠葛。”

郑观音的目光落在裴虞烟隆起的腹部,语气转为郑重:“眼下,正是时机。你可借此次回府奔丧,顺势将已有身孕之事公之于众。”

“记住,无论如何,只需咬定这孩子是郑旭的血脉。郑德明骤失爱子,悲痛欲绝之际,忽闻长子尚有遗嗣存世,这对他、对整个郑家长房,不啻于绝望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纵使他心中存有疑虑,为着长房权柄的延续,为着郑旭这一点骨血,他也必会对你百般照拂,竭力保全。”

她轻轻拍了拍裴虞烟的手背,目光坦诚:“我与王玉瑱有约在先,必会护你母子平安,直至他归京。你心中不必有丝毫愧疚或不安。眼下,先安然度过这一关。待你回府安顿下来,若有何事,或想来此处散心,只管遣可信之人递个话儿来便是。”

裴虞烟听着郑观音这一番推心置腹、既含安慰又明利害的话语,心中暖流涌动,亦感慨万千。

她反手握了握郑观音的手,眼中泛起真切的水光,声音微哽:“虞烟……多谢郑娘子这段时日的庇护与照拂。此番恩情,虞烟铭记于心。”

两人又低声细语了一番,郑观音这才唤人进来,仔细吩咐备好车马,又特意安排了两位稳重可靠的嬷嬷随行照料,亲自将裴虞烟送上了自己的翟车,目送车驾驶出宫门,方才转身回馆,面上轻松之色尽去,唯余一片深思。

……

道政坊,荥阳郑氏府邸。

昔日门庭若市、气象煊赫的郑府,此刻已被一片惨淡的白色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