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门楣上悬起了素色灯笼,两扇朱漆大门贴上了白色封条,只留侧门供人出入。
门内影壁、廊柱、檐下,处处可见招魂的白幡在沉闷的夏日微风中无力垂荡。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燃烧后的特殊气味,混合着隐隐的压抑哭声,令人心头发沉。
灵堂设于正厅,早已布置妥当。
巨大的黑色“奠”字触目惊心,香烟缭绕中,郑旭的棺椁暂置于灵床之上,尚未盖棺。
郑氏族人从各处赶来,无论真心假意,人人身着缟素,面带悲戚,肃立灵前。低沉的诵经声与女眷们压抑的啜泣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凄凉。
郑德明一身麻衣,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独立于棺椁之侧,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棺中爱子那张经过整理却依旧苍白僵硬的面容,尤其是脖颈侧面那个被仔细遮掩过、却仍能看出轮廓的可怖伤口,犹如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再抚摸一下儿子的脸颊,却在中途颓然垂下,唯有两行老泪,无声地滚过沟壑纵横的脸庞,滴落在冰冷的砖地上。
恰在此时,宫中遣来的内侍抵达,代表皇帝进行慰唁。
内侍言辞得体,传达了天子对侯君集伏诛的通报,并赐下抚慰之物。郑德明慌忙领着族人跪地谢恩,礼仪周全,无可指摘。
然而,当内侍的车驾离去,郑德明被搀扶起身,再望向爱子棺椁时,眼中的悲恸已被一种深入骨髓的、混杂着无尽恨意与冰冷的怒火所取代。
侯君集?不过一把刀!一把被人利用、淬了剧毒的刀!那持刀之人是谁?这长安城里,谁最恨不得他郑德明断子绝孙?谁又与长孙无忌同受此丧子之痛?
“王……玉……瑱……” 这三个字在他喉间翻滚,带着血腥气。
他投靠晋王,与长孙无忌联手,欲除王玉瑱而分嶲州盐利,此事虽未宣之于口,但朝野上下,明眼人谁不知晓?
偏偏就在这个关头,他与长孙无忌最看重的儿子,双双死于“逃亡逆贼”侯君集之手?世上焉有如此巧合之事!
若无王玉瑱在背后筹谋操控,他郑德明一百个不信!
此刻,丧子之痛、家族受挫之辱、以及对那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阴影般笼罩过来的对手的恐惧,尽数化为了焚心蚀骨的仇恨。
他暗中发誓,纵使倾尽郑氏全族之力,穷尽毕生所有,也定要亲手将王玉瑱碎尸万段,以慰爱子在天之灵,雪此奇耻大辱!
正当他心绪激荡、杀意沸腾之际,门外一阵轻微的骚动。管家匆匆入内,附耳低报:“家主,少夫人……裴夫人,回府了。”
其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声音更低:“少夫人她……是坐着郑娘子的翟车回来的。而且……而且小人瞧见,少夫人她……似乎已有了身孕,腹部明显隆起。”
“什么?!” 郑德明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转身,也顾不得灵堂礼仪,大步向外走去。
府门外,郑观音那辆规制不凡的车驾刚刚离去。裴虞烟一身素服,在两名宫中嬷嬷的搀扶下,正缓缓步下踏凳。
她面容清减,眼圈微红,神情哀戚,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即使穿着宽松丧服也掩藏不住的、已然显怀的腹部。
所有候在门内、准备迎接或看热闹的郑氏族人,见到此景,无不愕然睁大了眼睛,面面相觑,低声议论骤起。
谁也不知道,这位少夫人何时竟有了身孕!
郑德明快步抢出,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在裴虞烟的腹部。那清晰的隆起弧度,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浓重的黑暗与仇恨!
悲痛欲绝的情绪里,竟陡然生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近乎狂喜的希望!他的旭儿有后了?!郑家长房,血脉未绝?!
裴虞烟见到郑德明,面露哀容,便要依礼下拜。
“不可!万万不可!” 郑德明几乎是抢上前去,虚扶住裴虞烟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你……你身子重,岂可行此大礼!快,快起来!”
他仔细打量着裴虞烟的脸色和腹部,眼中交织着悲痛与新生的复杂光芒,“去……去给旭儿上柱香,让他也知晓……知晓这个好消息。然后便立刻回房歇息!这里一切有为父,有族亲操持,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养胎!万万不可有丝毫闪失!”
裴虞烟含泪点头,在众人或惊诧、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簇拥下,如同易碎的珍宝般被护送至灵堂。
她对着郑旭的棺椁,泪落如雨,虔诚上香,举止哀婉动人,任谁看了,都是一位痛失夫君、情真意切的未亡人。
郑德明站在一旁,看着裴虞烟微微颤抖的背影和那显眼的孕肚,方才眼中那蚀骨的恨意,似乎被这意外降临的“希望”稍稍冲淡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难测的盘算。
然而,在人群稍远处,郑德明的亲弟郑德礼,却只是默然垂手而立。
他目光低垂,看似恭敬哀恸,但那偶尔瞥向裴虞烟腹部和兄长背影的眼神,却幽深如古井,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暗芒,不知在忖度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