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识得旧翁(2 / 2)

他心下暗叹女子心思难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摇头,语气是一贯的疏淡:

“公主美意,臣心领了。只是臣向来笃信‘事在人为’,于命数玄理并无兴致,亦不认为寥寥数字可断吉凶。”

“此事,还是罢了。”

“哎——” 袁守诚抚着雪白的长须,呵呵一笑,目光在王玉瑱与文成公主之间转了个来回,那笑容里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文成公主闻言却不肯轻易放过,她隔着轻纱,目光盈盈地望向王玉瑱,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属于公主的威仪:

“王少卿,此乃本宫之命。莫非……本宫连这点面子,都没有么?”

这话一出,连空气都似乎凝滞了一瞬。两名侍女屏息垂首,护卫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公主以身份相压,虽是笑言,却已近乎半真半假的命令。

王玉瑱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知道今日怕是难以脱身了。

他看向袁守诚,却见这老儿已然笑眯眯地铺开了那张画着八卦的旧布,又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支秃了毛的旧笔,一方边缘磨损的墨砚,竟当真开始慢条斯理地研起墨来,嘴里还念叨着:

“相逢即是有缘,测上一字,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嘛……”

王玉瑱看着这一老一少默契般的“围攻”,心中顿感一阵无力。他知道,今日这卦不算,怕是走不脱了。

也罢,横竖不过一字,随他胡诌去。

他不再推拒,上前一步,执起那支秃笔。笔锋干涩,墨也只是寻常劣墨,他眉头未皱,略一沉吟,便在那泛黄的粗糙纸张上,挥笔写下了一个字。

笔力遒劲,结构沉稳,赫然是一个“阀”字。

文成公主探身望去,见到此字,美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阀”?门阀之阀?王玉瑱为何会写这个字?是暗指关陇门阀?还是……别的什么?

袁守诚接过那张纸,原本笑眯眯、仿佛看戏的神情,在目光触及那个墨迹淋漓的“阀”字时,竟骤然凝固。

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一双看似昏花的老眼,此刻却骤然变得极其专注,甚至透出几分锐利的光。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字,仿佛要透过纸背,看穿书写者落笔时那一瞬间的心念流转。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越捻越快,口中却无声,只有眉头渐渐锁紧,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索,连周遭的寒风与远处的市声似乎都隔绝在外。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与凝重,与方才轻松戏谑的氛围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王玉瑱原本只是随意应付,写此字亦是一时念起,未作深思。此刻见袁守诚如此神态,反倒被勾起了几分真正的兴趣。

他本是心思深沉、善于察微之人,袁守诚这反常的专注,绝不似作伪。他微微挑眉,打破了沉默,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探询:

“袁老,此字……如何?”

袁守诚仿佛被他的声音惊醒,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王玉瑱一眼,那眼神中有审视,有慨叹,似乎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惋惜?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王玉瑱与文成公主皆以为他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判词时,袁守诚脸上的凝重之色却如同潮水般骤然褪去,瞬间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老顽童模样。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爆发出比先前更加洪亮、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大笑:

“哈哈哈!如何?傻眼了吧?心急了吧?” 他指着王玉瑱,笑得前仰后合,白须乱颤。

“老夫哪里真会什么相术卜卦!今日不过是一报当年嶲州潭边,你这混小子口出恶言、屡屡辱骂老夫抢你鱼窝之仇!特意耍你一耍罢了!看你方才那副故作镇定、实则眼含期待的模样,哈哈哈,痛快!痛快!”

“……”

王玉瑱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色。

他自诩冷静,竟被这老儿如此戏弄,还当着公主的面!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觉有些挂不住脸,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却又发作不得。

文成公主先是一愣,随即,面纱之下,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那笑声起初还压抑着,但看到王玉瑱那难得的、近乎窘迫的脸色,越想越觉有趣,笑声便如银铃般清脆地荡漾开来,连日来眉宇间的轻愁似乎都被这笑意冲淡了许多。

她身边的侍女也是掩口低笑,肩膀微微抖动。

王玉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点难得的尴尬与恼意。

他不再看笑得开怀的袁守诚,也不去理会公主难得的欢颜,只是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不算小的丝绒锦袋,掂了掂,里面发出沉甸甸的、金属摩擦的悦耳声响。

随后他手腕一扬,那袋碎金便划出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袁守诚的算命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拿着。” 王玉瑱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这些够你舒舒服服过些日子。别再在这边陲之地招摇撞骗,此地龙蛇混杂,暗藏凶险,不是你一个行走江湖、靠嘴皮子混饭吃的闲散老汉能久待的。速速收拾,回你的蜀中去,安生度日罢。”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对文成公主微微一揖:“公主,街头风寒,不宜久留。臣护送公主回府。”

文成公主笑意未止,眼波流转间,看着王玉瑱那看似镇定、实则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的背影,又看看摊上那袋价值不菲的碎金,以及依旧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袁守诚,心中那因远嫁而生的重重阴霾与离愁,在这一番意外的插曲后,竟不知不觉散去了不少。

她轻轻拉了拉帷帽的面纱,掩住唇角犹存的笑意,对着袁守诚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在侍女搀扶下,步履轻快地跟上王玉瑱。

一行人渐行渐远,袁守诚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他伸手拿起那个沉甸甸的锦袋,并未打开,只是摩挲着光滑的绒面,脸上的戏谑笑容缓缓收敛。

他再次低头,看向桌案上那张写着“阀”字的黄纸,眼神重新变得幽深难测,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喃道:

“阀者,门内伐戈……竖子,你选这条路,脚下可尽是锋刃啊……这点黄白之物,就算老夫预先给你补的汤药钱喽……”

他摇摇头,小心地将那张纸折起,收入怀中,这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他那简陋的摊子。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落叶,掠过他略显佝偻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很快,街角便恢复了先前的空旷与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