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字中箴言(1 / 2)

鄯州城头,戌时末。

夜色如墨,朔风更劲,刮过城墙垛口时发出尖锐的呜咽,如同边塞不散的魂灵在低泣。

王玉瑱屏退了左右随从,只带着项方,独自登上了鄯州城高耸的西门城墙。

白日里的尘土与喧嚣早已沉寂,唯有头顶一轮冷月,洒下清辉如霜,铺展在眼前无垠的旷野之上。

极目西望,月光之下,并非沃野千里,而是一片沉睡在黑暗与寂静中的、浩瀚的黄色沙海。

沙丘起伏的轮廓在月色下泛着朦胧的灰白,一直蔓延到视线与黑暗交融的尽头,空旷得令人心悸。

那不是田园,那是屏障,也是——通道。

王玉瑱手扶冰冷粗糙的墙砖,久久沉默。夜风鼓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却仿佛浑然未觉。

一股深沉的忧虑,在他胸中盘桓不去。

文成公主和亲,或可换得此间十年、二十年的太平。以女子终身幸福为代价的和平,终究脆弱如琉璃。

吐蕃太近了,近到眼前这片看似无害的沙碛之地,一旦铁蹄踏过,几乎无险可守。

鄯州城如同一枚孤零零的棋子,被摆在了棋盘最前沿的开阔地上,身后纵有千山万壑,眼前却是一马平川。没有缓冲,没有纵深,战争若起,这里便是最先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数十年后,当今日和亲带来的温情与盟约被时光磨蚀,当利益或野心再次膨胀时,这片月光下的沙海,又会见证怎样的烽火?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瞬间被寒风撕碎。个人的谋划算计,在这等关乎国运疆土的宏大命题前,有时竟显得如此微渺。

带着一腔难以排遣的沉重心绪,王玉瑱转身步下城墙,石阶在脚下发出空旷的回响。

刚至城根,便见项方从阴影中快步走出,手中持着一张折叠整齐、颜色泛黄的粗纸。

“公子,” 项方将黄纸双手呈上,低声道,“半个时辰前,有一名本地孩童跑到府前,说是一位算命先生让交给‘白日里给金子的大人’。属下查验过,纸张寻常,并无异样。”

王玉瑱目光微凝,接过黄纸,触手粗糙,带着边地纸张特有的沙砾感。

他并未立即打开,只是用手指捻了捻,随即纳入袖中,淡淡道:“回府。”

临时府邸,书房。

门窗紧闭,将边塞夜寒与呼啸风声隔绝在外。书房内只点了一盏青铜雁足灯,火光稳定,将王玉瑱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粉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摒退所有人,独坐案前,这才缓缓展开那张黄纸。

纸上的字迹并非毛笔书写,而是以某种坚硬的细物蘸墨刻画而成,线条略显嶙峋,却力透纸背,别有一种筋骨铮铮之感。

标题赫然便是——[“阀”字解]

王玉瑱心神一凛,目光沉静地看了下去:

“小友且看此字——‘门’中藏‘伐’。

此门非是寻常百姓家之柴扉,乃侯门、山门、亦是通天彻地之功业门户。此伐亦非樵夫山中斫木,是征伐、杀伐、斧钺加身之血伐。

此字有三重拆解,亦是命途三转:

第一重:以伐破门

观小友早年命气,必是持斧钺而开道,踏血泊而前行。门外尸山血海,累累白骨,皆是你登临之踏脚石;门内森罗万象,锦绣前程,非得用九死一生之心志去撞开不可。这‘伐’字之上,沾着冲天煞气、未干血气、与不屈不甘之戾气。是先要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方能在铜墙铁壁般的‘门’上,窥见一丝透入的天光。

第二重:门内立伐

待得千辛万苦,闯入门内,这‘伐’便倏然转化。昔日屠龙之术,翻作今日安身之法;过往喋血之刃,化为此刻镇宅之兵。它成了你立身的柱石,亦是你看家的兵戈。然,煞气岂能尽消?不过化入眉间一道挥之不去的竖纹,融入掌中三寸经年老茧。

你本非安享钟鸣鼎食、富贵逍遥之人,乃是以杀伐为骨,硬生生撑起这看似巍峨的门庭。外人只见高门显赫,车马如龙,焉知那梁柱深处,血色从未干涸,锋鸣犹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