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字中箴言(2 / 2)

第三重:门即是伐

及至最后,这门庭本身,便成了世间最无形、亦最锋利的‘伐’。不怒而威,不战而屈人之兵。小友只需往那门内主位一坐,自身便是规矩,便是法度,便是不可逾越的疆界。

昔日刀锋向外,斩敌破阵;而今锋芒内敛,化入门楣上一块无声的匾额,门槛下一道浓重的阴影。这道‘门’,等闲人进不得,亦出不得——它已与你命格血脉交融,浑然一体。是庇护,亦是囚牢;是铭刻功勋的碑石,亦是承载因果的债契。

小友,你这‘阀’字之中,门里门外,何处不是战场?只不过兵器换了,阵势变了。那冲天的血债与煞气不会凭空消失,它们沉潜下去,化作你府邸地基中最坚实的部分,托着你的楼阁,步步高升,直逼云霄。

此乃以杀止杀,以枭雄之血,浇灌世家之根的独绝命数。”

洋洋洒洒数百言,如冷水浇头,又如醍醐灌顶。王玉瑱一字一句读罢,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唯有眸光深处,似有寒潭微澜。

这袁守诚,果真不是寻常江湖术士。

这“拆字”,拆的岂止是一个字?分明是他王玉瑱自嶲州崛起至今,一路行来的缩影,甚至……隐隐指向他灵魂深处那不为人知的来历与抉择。

他目光落在黄纸中央,那里留有一片空白,与上下密布的文字格格不入。沉思片刻,王玉瑱执起铜灯,将黄纸空白之处,缓缓移近跃动的烛焰上方。

微火熏烤之下,那片空白处果然渐渐发生变化!

一行行淡褐色的字迹,如同从纸张肌理中渗透出来,由隐而显,逐渐清晰,竟是一首笔迹与前面相同的七言偈诗:

烛龙衔命本当归,倒悬星斗迟明辉。

血海栽莲十二载,骸山踏月叩紫微。

杀破狼食天狼宴,未将灾劫染尘扉。

荧惑守心非乱世,孤光偏照旧征微。

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小友,既来之,则安之。不论前尘后世,此乃你今生今世立身之基,莫失莫忘,莫违本心即可。当日蓝田县外,你命人重修荒废道观,予方外之人一瓦遮身之善,老道今日便还你这一诗,助小友堪破迷雾,杀破此生命劫,平安回转长安。”

“烛龙衔命本当归……” 王玉瑱心中剧震,握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面长篇大论的“阀”字解,虽犀利透彻,尚可视为袁守诚洞察人心、精于相理。但这首诗的前两句,却分明已不是相术范畴!

“烛龙”,神话中衔烛照亮幽冥之龙,喻指穿越时空之能?“本当归”,指向他这异世之魂本不该在此? “倒悬星斗迟明辉”,是否暗喻他到来导致的时空错位与命轨偏移?

“血海栽莲十二载”——他自嶲州盐场起步,暗中经营势力,至今恰是十二个春秋!其间多少明争暗斗,岂非血海?

“骸山踏月叩紫微”——“紫微”帝星,他王玉瑱如今所做一切,步步为营,难道最终指向的,是那九重宫阙?

后面四句,杀气陡然升腾。“杀破狼”,乃紫微斗数中三大煞星,主征战与权力更迭。

“天狼宴”,直指那潜伏于归途、由郑德明与关陇勋贵精心烹制的杀局!“荧惑守心”乃着名凶兆,但诗言“非乱世”,是暗示这场针对他的劫难,虽凶险,却并非倾覆天下之祸?

袁守诚不仅点破了他最深处的秘密,更似已窥见那迫在眉睫的“命劫”——归途之上的围杀之局。

王玉瑱缓缓将黄纸从烛火上移开,那灼热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他凝视着跳跃的灯焰,眼中的震惊渐渐沉淀,化为一片冰冷的清明与决断。

既然前路已明,劫数已定,那便不再需要任何犹豫与侥幸。送亲事宜即将完结,公主入吐蕃境后,使团便踏上归途。

郑德明和长孙无忌丧子之痛,关陇勋贵对盐利之贪,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他们准备的“大礼”,想必已在某处张网以待。

是时候,提早准备一份“回礼”了。

书房内灯火如豆,映照着王玉瑱晦明不定的侧脸。他将那页写满天机与杀机的黄纸,再次移近烛火。

这一次,火舌温柔地舔舐上纸角,迅速蔓延,将其上所有的字迹、偈语、乃至那来自方外之人的警示与馈赠,统统吞噬,化作一小堆蜷曲的、带着余温的灰烬,轻轻飘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窗外,鄯州的夜,依旧漫长而寒冷。但某些东西,已在寂静中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