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公主入藏(1 / 2)

十一月末,鄯州。

时令已入深冬,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之上,如同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毡毯。

清晨,细碎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雪粒开始悄然飘落,打在枯黄的草茎与裸露的黄土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旋即消融,只留下点点湿痕。

寒气无孔不入,渗入骨髓。

城中街巷间,百姓行色匆匆,肩扛手拉,将最后的干柴薪草搬运回家,门窗紧闭的户牖后,隐约透出挣扎求存的暖黄火光。

边塞的冬,总是来得格外凛冽而决绝。

而对于已在鄯州城休整月余的送亲使团而言,身体的些许适应,终究难抵心头那日益迫近的、关乎命运转折的凝重。

今日,便是最后的日子——大唐送亲使团将与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亲率的迎亲队伍,于柏海之畔正式会面,完成这桩牵动两国邦交的和亲大典。

黎明,临时公主府。

府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却异样地安静,唯有环佩轻撞与衣料摩挲的悉索声。

文成公主端坐于巨大的铜镜之前,任由宫中带来的老练嬷嬷与侍女为她进行最后的妆点。

大红的嫁衣以金线密密绣出繁复的鸾凤和鸣、宝相花纹,层层叠叠,华美庄重至极。

乌黑的云髻被高高绾起,戴上镶满珍珠、瑟瑟石与红蓝宝石的赤金点翠冠,流苏垂落,摇曳生辉。胭脂匀面,朱砂点唇,额间贴上精致的花钿。

镜中的女子,容颜盛极,光彩照人,仿佛将长安春日所有的明媚与富丽都凝结于一身。

文成公主静静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那陌生的、极致华丽的倒影。

良久,她极轻、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认命与释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府外,长街。

天光未大亮,雪粒渐密。以江夏王李道宗与吐蕃大相禄东赞为首,所有送亲官员、护卫仪仗,早已按品秩肃立街道两旁。

旌旗在带着雪沫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甲胄与兵刃反射着清冷的光。陪嫁的丰厚妆奁车队蜿蜒排列,箱笼上覆盖的锦缎已被雪粒打湿,颜色深沉。

整条长街寂静无声,唯有寒风呼啸与旗帜翻卷之声,肃穆得令人屏息。

王玉瑱一身暗红色金线云纹大氅,立于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氅衣的颜色近乎于黑,唯有在光线变换间才隐约透出底蕴的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

他面容平静,目光落在公主府紧闭的朱漆大门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吱呀——”

厚重的府门终于缓缓洞开。

先是一队手持宫灯、香炉的内侍与宫女鱼贯而出,分列两侧。随后,在众人的翘首企盼中,那抹最为夺目的红,终于现身。

文成公主身着嫁衣,外罩一件蓬松丰厚的火红狐裘,雪白的狐毛领簇拥着她精致却略显苍白的脸颊。

她头戴纬帽,轻纱垂落,遮住了盛妆容颜,也隔断了外界过于直接的视线。

在左右侍女的搀扶下,她步伐平稳,缓缓步下台阶,走向那辆装饰着鸾鸟、覆盖着锦绣的华丽銮驾。

“臣等,拜见文成公主殿下——!”

以李道宗为首,所有官员、军士齐声见礼,声浪在寂静的雪晨中回荡,惊飞了屋檐上寥寥几只寒鸦。

文成公主在銮驾前微微驻足,侧身面向众人,隔着轻纱,她的声音传出,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平静无波,听不出悲喜,唯有皇家公主应有的端庄与距离:

“诸卿平身。一路跋涉,风霜劳顿,文成……多谢各位悉心护持。”

说罢,她不再多言,在内侍的服侍下,登上了銮驾。厚重的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

司礼内侍尖细悠长的声音响起:“吉时已到——!公主起驾——!”

鼓乐声次第响起,庄重而略显沉闷。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向着鄯州西门,向着那片苍茫的雪原与远处的柏海,迤逦而行。

王玉瑱翻身上马,随着队伍前行,他的位置正在公主銮驾侧后方不远,马蹄踏在开始积起薄雪的路面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目视前方,神情依旧淡漠。

行出不过二里,一名青衣小内侍借着队伍转弯的时机,悄然从仪仗缝隙中钻出,小跑到王玉瑱马侧,压低声音急道:“王少卿,公主殿下召您近前叙话。”

王玉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此时仪仗行进途中,公主私召外臣,于礼不合,极易惹人非议。他眼角余光已瞥见前方吐蕃大相禄东赞似有察觉,回头望来,目光中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俞。

但他略一沉吟,还是轻轻一夹马腹,策马脱离了官员队伍,向公主銮驾靠去。

这一举动,果然引得禄东赞及几位吐蕃贵胄侧目,交头接耳,面色更显不悦。

“微臣王玉瑱,参见公主殿下。” 王玉瑱控马与銮驾并行,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声音透过车帘传来,恭敬而疏离。

銮驾内沉默了片刻,才响起文成公主的声音,那声音透过厚重的车帘与风雪声,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难得的、褪去公主威仪后的真切关切:

“王少卿……前路便是吐蕃之境,归途迢迢,关陇那些人……当真没有转圜余地?连长乐姐姐都曾暗示其中凶险……你……你就不能暂避锋芒,随使团多留些时日,或另寻他途?有时暂退一步,未必便是怯懦……”

她语速稍快,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这或许是她在离开故土前,能为这个一路沉默守护、却也让她屡次感到复杂难言的“朋友”,所做的最后努力了。

王玉瑱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