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公主入藏(2 / 2)

他自然听懂了文成公主未曾明言的暗示——借护送公主入吐蕃之由,滞留一段时间,避开归途上那几乎可以预见的血腥围杀。

郑旭、长孙叡之死,郑德明与长孙无忌的丧子之痛与滔天恨意,她或许不知情,但已嗅到了那浓烈的危险气息。

王玉瑱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方苍茫的地平线,声音低沉却清晰,如同砸落在冻土上的石子:“臣,多谢公主殿下关怀。只是……有些路,既已踏上,便避无可避。有些事,既已做下,便须一力承担。”

他的回答,与上一次几乎别无二致。

他没有提及蓝田的血案,没有提及那不死不休的仇怨,那些黑暗与血腥,不该也不需在这送嫁的路上,污染她最后一段属于大唐的行程。

銮驾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悠长而无力,仿佛最后一点试图改变什么的努力也随风消散了。

“唉……争来夺去,锦绣堆里滚刀锋,真不知你们……究竟在争些什么……”

“臣告退。” 王玉瑱不再多言,微微欠身,勒马减速,重新落回了官员队伍之中,将公主那声叹息与隐隐的担忧,留在了身后愈来愈大的风雪里。

而他心中,却无声地回应了公主那句疑问:非是我想争。而是自我踏入这局棋,身后便已无退路。我所拥有的,我所庇护的,嶲州的盐井、暗中的势力、追随的部属、乃至家人的安危……皆系于此身。

退一步,非我一人之失,而是将所有这些,尽数暴露于敌人磨亮的刀锋之下,任由宰割。这已非个人进退,而是……不得不战的存亡之搏。

……

黄昏,柏海之畔。

历经一整日的风雪跋涉,庞大的队伍终于抵达了预定地点。

柏海在冬季的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蓝色,边缘已结起晶莹的冰凌,辽阔而寂静。

湖岸边,吐蕃迎亲的营地早已扎好,帐幕连绵,旌旗招展,为数众多的吐蕃精锐骑兵肃立营前,沉默如山,自有一股彪悍凛冽的气势。

然而,前来迎接的,却并非大队人马。松赞干布只带了数十名最亲信的精锐卫队,亲自迎到了离营地尚有数里的地方。

这位年轻的吐蕃赞普并未穿着最隆重的礼服,而是一身便于骑射的吐蕃贵族常服,外罩厚实的裘皮大氅。

他身材魁梧,面容被高原的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顾盼间既有上位者的威仪,也不乏草原雄主的豪迈与精明。

见到江夏王李道宗的车驾仪仗,松赞干布率先下马,右手抚胸,以流利而略带口音的汉语朗声道:“吐蕃赞誉松赞干布,在此恭迎大唐江夏王殿下!一路风雪辛苦!”

李道宗亦不怠慢,连忙下车,拱手还礼,声音洪亮:“赞誉亲迎,实在令本王惶恐。本王奉大唐天子之命,护送文成公主殿下至此,今日幸不辱命。公主銮驾,便在后方。”

松赞干布闻言,目光越过李道宗,向后方那辆华贵非常的銮驾望去。他的眼神沉静,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完成重大政治盟约的郑重。

然而,他并没有如寻常新郎般急不可待地上前,只是远远地、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再次向李道宗致谢:“有劳江夏王殿下!赞普感激不尽!”

这一举动,沉稳而合乎身份。他首先是吐蕃的赞普,其次才是新郎,过于急切的亲近,反失了君主的气度。

一直默默随侍在公主銮驾旁的王玉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暗自轻叹,史书工笔,或许会记载文成公主入藏后的荣耀与对吐蕃文明的贡献,记载她与松赞干布的相敬如宾,那些或许都是真的。

但此刻,在这风雪交加的湖畔,在这关乎两国利益的联姻面前,个体的情感与命运,显得如此微渺。

他无法确定,那冰冷的史册背后,这位远离故土、步入完全陌生天地的少女,内心究竟要经历多少不为人知的惊涛骇浪。

就在銮驾即将被吐蕃侍女引导,前往营地中央那座最华贵的大帐时,王玉瑱忽然策马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质地温润的白玉佩,造型古朴,并无过多雕饰,唯有边缘刻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云纹,中间阴刻着一个极小的“瑱”字。

他将玉佩递给銮驾旁一位有些发愣的唐宫侍女,同时,对着垂落的车帘,用不高却足以让车内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文成公主,此玉佩,乃臣随身之物,虽不值千金,却是一份信诺,请殿下收好。日后在吐蕃,若遇万难之事,或……思念故土至无法排遣之时,可遣人持此玉佩,设法递入嶲州。

臣见此玉佩,必倾尽全力,保殿下安然……回归大唐境内。”

寒风呼啸,卷着他的话语,送入銮驾之中。

车内是长久的寂静,只有布料轻微的摩擦声,似乎车内的人动了一下。

良久,文成公主的声音才缓缓传出,比方才更加轻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文成……多谢王少卿厚意。但愿……此玉佩永远深藏匣中,无有用到的一日。”

“若果真永远用不上,” 王玉瑱的声音也缓和了些许,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挚,“那便当作……臣与公主殿下,相识一场的纪念吧。玉瑱此生,友朋寥寥,殿下……算是其一。”

他顿了顿,迎着愈来愈急的风雪,提高了些许声音,如同最后的祝福与告别:“愿公主殿下此去,身体康健,余生顺遂,福泽绵长。臣王玉瑱……使命已毕,这便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勒转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大唐使团的核心,缓缓行去。暗红色的大氅在风雪中翻卷,背影挺拔而孤峭。

銮驾之内,再无言语传出。

直到王玉瑱的身影即将融入使团队伍,才有一声极轻、极轻,仿佛叹息,又仿佛某种郑重承诺的呢喃,穿透风雪与车帘,隐约飘来,散落在空旷的湖畔:

“你也……万事小心。定要……平安回京。”

话音微顿,最后三个字,几乎是用尽了气力,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直呼其名的亲近与决别:

“珍重……王、玉、瑱。”

风雪愈急,将最后的声音吞没。

柏海苍茫,暮色四合,完成了交接的大唐送亲使团与吐蕃迎亲队伍,即将走向各自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而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悄然滑入了嫁衣宽广的袖袋深处,成为这片寒冷天地间,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