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长安动作(2 / 2)

一时间,太极殿内落针可闻。房玄龄与温彦博,以“孝道”这面无可指摘的大旗,对上了长孙无忌与郑德明“体恤公主”的提议。

双方皆是人臣极峰,理由都看似充分,争执的核心,却赤裸裸地关乎千里之外一人的生死。

长孙无忌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冷芒,他缓缓转向房玄龄,语气依旧平稳:

“房相忧心人伦孝道,其情可悯。然,王公乃寿终正寝,王玉瑱送亲乃陛下钦命,国事重于家事。

待其回京,复命受封之后,再行丁忧之礼,于礼法并无不合,亦全其忠孝两全之名。何必急于一时,反显得朝廷不近人情?”

房玄龄寸步不让,迎着长孙无忌的目光,苍老的声音带着罕见的锐利,几乎是一字一顿:“只怕……路途险恶,人心叵测。王少卿未必能安然回到长安,更遑论受封丁忧!届时,岂非令朝廷失一干臣,司空……当真思虑周全了么?”

“人心叵测”四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响!这已不是辩论,而是近乎撕破脸的指控!

满朝文武,无不骇然变色,目光在房玄龄与长孙无忌之间来回逡巡,又偷偷瞥向御座上的天子。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李世民身上。这位大唐至高无上的裁决者,此刻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目光扫过对峙的双方,又掠过勋贵班列中那些或明或暗支持长孙无忌的面孔,最后,落在了文官班列中段,自己的两个儿子——魏王李泰与晋王李治身上。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内侍连忙奉上温水。李世民饮了一口,压下喉间不适,目光首先看向李泰,声音平淡:“青雀,此事……你如何看?”

魏王府谋主、刑部尚书韦挺站在李泰侧后方,拼命以眼神示意,让他莫要掺和。

李泰自然明白,王玉瑱是死是活,对他并无直接损害。

长孙无忌是晋王李治的谋臣,无论王玉瑱结局如何,争斗都主要在长孙一系与王家之间。他若插手,无论偏向哪边,都可能引火烧身。

可李泰心中挣扎,他想起了文学馆内王珪昔日的教诲,一丝愧疚掠过心头。但最终,对皇位的渴望与对局势的权衡占了上风。

他垂下眼帘,避开父皇探询的目光,声音干涩地回道:“儿臣……儿臣以为,父皇乾纲独断即可。儿臣并无定见。”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目光随即转向李治:“雉奴,你呢?”

李治似乎早已准备好,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温良与些许恰到好处的忧色,声音清朗:“父皇,儿臣觉得……房相所言,关乎孝道人伦,确是天理;舅父所虑,体恤皇姐远嫁孤寂,亦是亲情。两相皆有其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挚,“只是……儿臣想到,若换做是儿臣远行千里之外,刚刚安顿,定然也会思念父皇、思念皇兄,思念长安的。若是能有亲近的长辈多陪伴些时日,心中定会安稳许多……”

这番话,看似折中,实则巧妙地将重心偏向了“体恤公主”一方,且以己度人,情真意切,让人难以反驳。

既回应了父皇,也间接支持了舅父长孙无忌的提议,却又不显得过于锋芒毕露。

李世民听完两个儿子的回答,靠在御座上,闭目沉默了片刻。殿内空气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他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再无波澜。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文成为国远嫁,朕心实有不忍。” 他目光扫过长孙无忌与郑德明,“长孙司空与郑国公体恤公主,思虑周全,其情可嘉。”

他又看向房玄龄与温彦博:“房相、温卿秉持孝道,亦是正理。然国事既毕,孝道可暂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下旨:“便依……长孙司空与郑国公所奏。敕令:江夏王李道宗暂留鄯州,多加抚慰公主。副使、太常少卿王玉瑱,率必要属官及部分护卫,携送亲一应文书印信,即日启程,先行返京复命。其余事宜,待其回京再议。退朝。”

“陛下!……” 房玄龄猛地抬头,还想再争。

然而,李世民已经扶着内侍的手臂,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转身向殿后走去,步伐略显蹒跚,却毫无停留之意。

那决绝的背影,已然表明圣心已定。

房玄龄僵在原地,望着皇帝消失的方向,又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长孙无忌与郑德明。

长孙无忌面色沉静,微微垂目,仿佛一切与己无关。郑德明眼中,则闪过一丝混合着痛楚与狠厉的、几乎无法掩饰的快意。

房玄龄终是长叹一声,重重一甩袍袖,不再看任何人,步履沉重地向殿外走去。那背影,竟似一瞬间又佝偻了许多。

承天门外,寒风依旧。

房玄龄独立于汉白玉栏杆旁,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悲凉与无力。

他仿佛又看到了王珪临终前那殷切托付的眼神,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沾湿了他的紫袍与白发。

他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如同泣血:“叔玠啊叔玠……非是玄龄不尽心,实是……圣心难测,时势比人强。我终究……没能护住你家二郎。老朽……愧对于你啊!”

声音消散在风雪中,无人听闻。

而散朝的百官,各自怀揣着复杂的心思,沉默地陆续离去。

许多人心中难免唏嘘:王珪在世时,何等风光显赫,简在帝心,堪称贞观朝一代文臣领袖。

可一旦身故,其子纵有才干,也不过是这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一块用来试探各方反应、平衡朝局势力的“试金石”罢了。

无论王玉瑱能否活着回到长安,对高高在上的皇权而言,或许真的……不那么重要了。

嶲州的盐利,这块足以动摇国本的肥肉,注定将要重新分割。王玉瑱的生死,影响的或许只是皇室与门阀勋贵之间,最终分润比例的多少而已。

在这冰冷的政治算计面前,个人的才智、努力、乃至性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风雪渐紧,笼罩了整座长安城,也预示着那条遥远的归途,将愈加艰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