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玄甲随行(2 / 2)

只见长街尽头,四骑缓缓而来。

当先一骑,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神骏异常,正是名驹“乌云踏雪”。

马上之人,身披一件玄色织金云纹大氅,内着暗青色常服,面容清俊,神色平静,正是已在城中落脚数日的太常少卿、送亲副使王玉瑱。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玄色大氅边缘的金线微微反光,衬得他整个人气度沉凝,与周遭的恐慌氛围格格不入。

在他身后,紧随着三骑。

马上骑士皆身着与城外骑兵同制的玄色重型札甲,面部覆着造型狰狞的黑色面甲,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他们手持长槊,腰佩横刀,虽只三人,但那随着坐骑步伐自然流露出的剽悍气势与森然杀意,竟仿佛比城外静默的千军万马更令人心悸。

这四骑就这么在空荡荡的长街上,迎着无数惊恐躲藏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行至东城门洞下。

杨烁早已在亲随的簇拥下快步迎下城楼,见到王玉瑱,他连忙拱手,声音因紧张而略带颤抖:

“下官河州刺史杨烁,见过王副使!王副使,您这是……城外,城外那支兵马……”

他语无伦次,目光不断在王玉瑱平静的脸和城外那黑压压的军阵之间来回游移,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越来越清晰,却又难以置信。

王玉瑱勒住马,微微俯身,算是回礼。

他脸上并无兴师问罪之色,反而带着一抹淡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杨使君,晨安。”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在这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晰,“使君勿惊。城外兵马,非是敌寇,亦非犯境之军。”

杨烁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瞪大了眼睛:“那……那是?”

王玉瑱目光掠过杨烁,望向洞开的城门之外,那一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玄甲之林,语气从容:

“此乃本官麾下,奉命沿途护卫送亲使团之……部分扈从兵马。因前路或有险阻,故集结于此,稍作整备,以便护送本官及一干属吏,安然东归,回京复命。”

“送亲使团扈从兵马?!” 杨烁失声惊呼,连身后的县令和张奎等守卒也全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王玉瑱身份特殊,也知道送亲使团有金吾卫护送,但……如此规模、如此精良、气势如此惊人的重甲骑兵,竟然只是“部分扈从”?

还隶属于一位太常少卿的私人麾下?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王副使,这……这似乎……于制不合吧?” 杨烁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骇,试图委婉地提出质疑。

“我朝规制,官员出行护卫皆有定数,且如此重甲铁骑,非经兵部调拨、圣旨特许,私蓄于边地,恐……恐惹非议啊。”

他话说得小心,目光却紧紧盯着王玉瑱,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王玉瑱听罢,脸上笑意未减,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芒。

他轻轻一抖缰绳,乌云踏雪向前踱了两步,更靠近杨烁一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杨使君所言,乃是常理。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本官奉皇命送亲吐蕃,身负两国邦交重责,更携有陛下亲赐文成公主之诸多珍宝礼器文书。

如今使命已毕,归途迢迢,陇右河西之地,近年来虽大体安宁,然零星马匪、心怀叵测之辈,未尝绝迹。前番河州夜袭之事,使君应当尚未忘怀吧?”

他提到“河州夜袭”,杨烁脸色微微一白。

王玉瑱继续道:“陛下体恤臣子,临行前曾有口谕,许本官为保公主嫁妆与自身安危,可酌情调度护卫力量,以备不虞。”

“城外这些儿郎,皆是嶲州盐场为保障盐路畅通、抵御吐蕃或吐谷浑零星侵扰而蓄养的护盐队,平日里亦协助边军巡防,于国于民,皆有益处。

此番集结,一为护卫本官回京,二来,也可沿途震慑宵小,保此段官道商旅平安,岂非一举两得?”

杨烁听得心头震动,他知道王玉瑱所言必有虚饰,那“陛下口谕”更是无从查证。但他更清楚,眼前这位年轻的副使,绝非可以按常理揣度之人。

他能调动如此力量,本身就已说明了太多问题。继续纠缠于“合不合制”,非但无益,恐怕还会引火烧身。

想到城中那些神秘出现的“陌生人”,想到长安传来的那些风云暗涌的消息,杨烁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脸上的惊疑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恍然大悟、甚至带着几分钦佩的表情,拱手道:

“原来如此!竟是陛下早有圣虑,王副使深谋远虑,为保国器与自身周全,调集护盐义旅,实乃老成谋国之举!下官愚钝,方才未能领会,险些误会,还请副使海涵!”

他转身对身后的县令和张奎等人喝道:“都听清楚了?城外乃王副使麾下护盐义旅,奉命集结,护卫大人回京!并非敌踪!”

“还不传令下去,解除警戒,勿要惊扰了王副使的兵马!打开城门,让王副使的护卫们安心候命!”

“是!是!” 县令和张奎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脸上惊惧之色顿去,换上了另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敬畏与讨好的神情。

王玉瑱对杨烁的识趣颇为满意,微微颔首:“有劳杨使君体谅。本官在此稍作停留,午后便即启程。期间一应粮草补给,按市价与贵府结算,绝不让地方为难。”

“副使言重了!能为副使效劳,是下官分内之事!” 杨烁连忙表态,心中却暗松一口气,只要不让他河州卷入厮杀,破费些钱粮又算得了什么。

王玉瑱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在身后三名玄甲骑士的护卫下,缓缓穿过城门洞,向着城外那片肃杀的黑色军阵行去。

杨烁站在城门内,望着王玉瑱渐渐融入那片玄甲之林的背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低声对县令叹道:

“看见了吗?这才是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长安,怕是要变天了。我们河州,今日算是侥幸,未陷入那些风波。”

城外,玄甲如林,静待主令。一场以千骑公然陈列边城的方式,昭示力量与决心的行动,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