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各家嫡系公子,皆在叔伯或族中长辈的带领下,神色肃穆又不失矜持地向前移动,准备向新族长道贺。
流程有序进行。司礼官唱名,一族接着一族上前。很快,便轮到了赵郡李氏。
李玄舟作为此行代表,领着李玄桉,稳步上前,在无数目光注视下,向着端坐于正堂主位、身着隆重玄端礼服的新族长王承宗,以及陪坐一旁的老族长王阔,躬身行礼,献上早已备好的贺词与礼单,然后举杯共饮。
杯中之酒乃是特意稀释过的佳酿,即便如此,一轮轮下来也是颇为受罪。若真是烈酒,只怕王承宗早已烂醉失态。
礼毕,李氏众人退下。紧接着,便轮到王氏各旁支上前祝贺。这是彰显宗族团结、枝叶同荣的关键环节。
司礼管家手持名册,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唱道:“太原王氏,西河房,王渊公一脉,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旁支子弟聚集的区域。按照常理,王渊之子、适才还在园中的王承勋,此刻应当出列。
然而,场中一片安静。
管家微愣,提高声调,又唱一遍:“太原王氏,西河房,王渊公一脉,上前贺礼——!”
依旧无人应答,场间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和低语,不少人的目光开始四下搜寻。
高坐主位的王承宗,脸上那和煦威严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正当气氛尴尬之际,老族长王阔呵呵一笑,声音温厚地开口,试图圆场:“诸位见谅,见谅。定是家中旁支子弟贪玩,一时忘了时辰,或是在园中赏景流连,未闻钟声。且容老朽遣人……”
“不必找了!”
一个带着明显醉意、有些含糊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猛地从侧面廊柱后传来,打断了王阔的话。
只见王承勋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从一根朱漆大柱后转出。
他面色潮红,眼神迷离,身上那件月白直裰胸前竟溅着几滴醒目的酒渍,浓烈的酒气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他晃了晃脑袋,努力聚焦视线,望向正堂之上的王承宗,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七分醉意、三分讥诮的笑容,扯开嗓子,用足以让全场听清的音量高声道:
“太、太原王氏,西河房,王渊之子,行六,王承勋——贺表兄王承宗,继任族长之位!”
他顿了顿,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然后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
“祝表兄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哈哈,嗝——”
最后那一声拖长的“朝”字和响亮的酒嗝,在骤然死寂的崇德堂前,显得格外刺耳。
短暂的凝固后,观礼人群中,那些年轻气盛、与王承勋本就无甚交情、或单纯觉得滑稽的世家子弟,终究没忍住,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却清晰可闻的嗤嗤低笑。
更有甚者,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
王承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面皮微微抽动,握着座椅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勉强维持着族长的风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对侍立一旁的管事道:“表弟醉了。来人,扶他下去好生休息,莫要惊扰了诸位贵宾。”
立刻有两名健仆上前,一左一“搀扶”住兀自傻笑的王承勋,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带离了现场。
李玄桉在人群中看得真切,心中大急,下意识就想跟过去看看好友状况,却被身旁的二哥李玄舟一把牢牢按住手腕。
李玄舟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想做什么?那是他们王家内部事务!你一个外姓子弟,此刻凑上去,是想表明赵郡李氏对王氏新族长不满?还是想坐实你与那醉鬼交好,惹一身腥臊?
给我安安分分待着!典礼一结束,立刻随我回驿馆,不许再多生事端!”
李玄桉挣扎了一下,却挣脱不开兄长铁钳般的手,只能颓然放弃,郁闷地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典礼在短暂的风波后,继续进行。
司礼官刻意提高了音量,唱出下一家上前祝贺的姓氏。宾客们也仿佛集体忘记了刚才的小插曲,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将注意力转回正轨。
崇德堂前,又是一片庄重和谐的景象,仿佛方才那带着酒气与讥讽的祝福,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吹过即散。
王承宗也调整了呼吸,脸上重新堆起公式化的微笑,接受着下一拨人的祝贺。老族长王阔依旧笑容可掬,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疲惫与无奈。
然而,就在这表面的秩序即将完全恢复,所有人的心神都重新沉浸在繁文缛节与世家体面之中时——
“轰——!!!!!!”
一声前所未有震耳欲聋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在王府正门方向猛然炸开!
那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暴烈,以至于瞬间压过了所有的钟磬礼乐、人声嘈杂,甚至让坚固的崇德堂殿宇梁柱都似乎随之簌簌颤抖!
紧接着,是木石砖瓦被巨力撕碎、抛飞的刺耳噪音,混合着人群骤然爆发的、凄厉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一股浓烈刺鼻的、混杂着硫磺、硝石与焦糊味的怪异气息,随着冲击波与狂风,迅速弥漫过重重庭院,直扑到崇德堂前!
方才还井然有序、华服锦绣的典礼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女眷的尖叫,男子的惊呼,杯盘落地摔碎的脆响,桌椅被撞倒的闷响……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而一些年纪较长、来自长安的勋贵或世家代表,在最初的震骇与懵然之后,嗅到空气中那独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气味,听到那犹在耳畔轰鸣、仿佛能撕裂神魂的巨响,一段尘封了十数年、却从未真正遗忘的恐怖记忆,猛然被唤醒!
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成言:
“这……这声响……这味道……”
“是……是那个!十多年前……汉王府……那一夜……一模一样!”
“天雷……这是那夜的天雷之威!是谁?!”
混乱与恐惧,如同瘟疫般在锦绣堆中疯狂蔓延。
精心营造的繁华大典,世家体面的华美外壳,在这一声来自未知的、充满暴力与毁灭气息的惊天巨响中,被彻底撕得粉碎。
太原王氏百年门楣,在这硝烟与硫磺的气息里,似乎也开始了剧烈的摇晃。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自千里之外、踏着杀机归来的“同宗”,尚未正式露面,便已用最震撼、最不容忽视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