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难得安稳(2 / 2)

与此同时,周围玄甲骑士仿佛接到无声指令,左臂微抬,那令人胆寒的臂弩已然悄无声息地对准了来使,与四周若隐若现、形成包围态势的金吾卫。

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火药味。

那宦官吓得差点从马上跌下来,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壮、壮士们!切勿动手!切勿动手啊!王少卿……王少卿他安然无恙!安然无恙啊!”

“这……这是你们王少卿的贴身印信!陛下有旨,命诸位卸去甲胄,留下马匹,即可入长安!

王少卿本人,此刻正在安化门外等候诸位呢!”

说着,他颤抖着手,举起一方小小的玉印——正是王玉瑱平日随身携带的私印。

段松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方玉印,确认无误。刹那间,他眼中翻腾的杀意与挣扎如潮水般退去。

“卸甲。下马。”

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下令。同时,抬手,“咔哒”一声,率先摘下了自己那副狰狞的覆面铁甲,露出其下那张因长期覆甲而略显苍白、却线条冷硬如岩石的面容。

命令即出,其余近百玄甲重骑,无一人迟疑,无一人多问。

金属摩擦与甲叶碰撞声连绵响起,他们动作利落地解下身上沉重的玄甲组件,整齐地码放在地上,随后沉默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拢在鞍前。

整个过程迅捷而沉默,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

他们并非不知这可能是个诱骗他们解除武装的陷阱,但在确认公子平安无事的消息面前,任何风险都不值一提。

一旁监视的金吾卫将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卸下的玄甲所吸引。

那幽暗的光泽、精良的做工、奇特的连接结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

对于武将而言,一套绝世宝甲,其诱惑力远胜于绝世美人。

宦官见这群煞星终于卸甲,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忙不迭道:“诸位壮士,还请随在下前往安化门。”

段松将脱下的面甲轻轻放在叠好的重甲之上,仿佛放下千斤重担,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领路。”

………

安化门外,朝阳已升,给古老的城墙镀上一层暖金色。

王玉瑱独自一人,负手立于巨大的城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

他并未看向城内巍峨的宫阙,也未理会不远处肃立警戒的金吾卫,目光反倒落在那群早早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等待开市进城售卖自家农产、山货的百姓身上。

他们穿着粗布衣衫,脸上带着淳朴的期盼或生活的疲惫,彼此低声交谈,或蹲在路边啃着干粮。

晨光勾勒出他们忙碌而平凡的剪影,空气里飘来新麦和泥土的气息,混杂着远处坊市即将开张的隐约喧闹。

这一幕,平和,喧嚣,充满生机。

王玉瑱静静地看着,心中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似乎被这寻常的市井烟火气悄然浸润。

他忽然觉得,若能抛却所有恩怨算计、权势倾轧,日后回到嶲州,置几亩薄田,盖几间草屋,每日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安稳地度过余生,或许……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可惜……皆是梦中空想罢了。” 他低声呢喃,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这双手,已沾了太多洗不掉的血;这条路,早已无法回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藕荷色长衣、做侍女打扮的姑娘,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城门内一侧的巷口溜出。

趁着守门兵卒换岗、人流稍显杂乱的空隙,猫着腰快速接近。

她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些许热气的胡饼,目光飞快地扫过王玉瑱所在的位置。

王玉瑱察觉到动静,微微侧目。

那侍女,正是裴虞烟身边的贴身婢女红绸。

见王玉瑱看来,其眼中闪过一抹急切与安心交织的复杂神色。

她迅速将一卷细小的纸笺塞进胡饼边缘的褶皱里,然后手腕一抖,那胡饼便划着一道弧线,朝着王玉瑱脚下滚落过来。

王玉瑱眉头微蹙,下意识侧身避开,看着那沾了些许尘土的胡饼停在脚边。

随即抬眼,正对上红绸捂住嘴、一副“总算送到了”又带着点后怕的滑稽表情,不禁有些好笑,心中暗道:

‘这丫头,还是这般冒失。裴虞烟怎么就派了她来?’

他弯腰拾起胡饼,拍去上面的浮灰,手指灵巧地捻出那卷纸笺,展开,上面只有两行清秀却略显匆忙的小字:

「安好便好。

皆安,勿念。」

字迹是裴虞烟的。没有署名,没有多余言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其间流淌。

王玉瑱捏着那轻薄的纸笺,指尖竟感到一丝微暖。

他默默将纸条收进袖中,然后,竟拿着那个沾了灰的胡饼,送到嘴边,大大地咬了一口。

粗粝的饼皮混合着简单的麦香与隐约的椒盐味,在口中咀嚼,平淡,却真实。

他就这样站在巍峨的城门洞下,一边嚼着胡饼,一边望着川流不息准备进城的人群,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怀抱襁褓、于肃杀军阵外默默凝望他的身影。

冰冷的心湖,悄然漾开一圈细微而温暖的涟漪。

“公子。”

段松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王玉瑱回过神,咽下最后一口胡饼,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转身望去。

只见段松领着十余名卸去玄甲、只着贴身劲装的汉子,快步走来。

他们虽无甲胄在身,但那股经年厮杀磨砺出的精悍气势,依旧迫人。

“来了?” 王玉瑱目光扫过他们,“怎么就你们这几个?其他人呢?”

“回公子,” 段松抱拳,声音平稳,“属下已分派其余弟兄,由副队正带领,赶往蓝田。”

“我们先前在那里隐秘存放着另一批备用甲胄,与部分替换马匹。至于城内所需脚力,长安西市马行众多,随时可以采买补充。”

王玉瑱点了点头,这些琐碎却关键的后勤与隐秘布置,向来是段松负责,他从未担心过。

“走吧,” 他最后望了一眼长安城内那鳞次栉比的屋宇与遥不可及的宫墙飞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暂定的舒缓,“进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