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府中旧状(1 / 2)

崇仁坊,王家府邸。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光泽,门环狮首口中衔着的铁环已有些许锈迹。

比起并州太原那座气象恢宏的祖宅,长安的这座府邸显得内敛而清寂,门庭前石板缝隙里探出几丛青草,显见主人离京后门庭疏于洒扫,透出一股繁华深处的萧索。

段松上前,扣动门环。

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坊巷间回响。

片刻,门内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惫懒、带着浓重长安口音的应答:

“来了来了!是哪位贵客临门啊?府里主人家都不在京中,若有急事……”

“吱呀”一声,沉重的府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年轻却带着市井油滑气的脸庞。

那门房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门外负手而立的身影时,猛地凝固,随即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张,似乎难以置信。

“二……二公子?!”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愕与狂喜,“真是公子!您……您可算回来了!”

开门的,竟是元宝——那个当年跟在王玉瑱身边,机灵却有些跳脱、鞍前马后跑腿的小厮。

王玉瑱看着这张熟悉又带点陌生的脸,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口中却笑骂道:

“元宝?怎么是你这惫懒货色留下来了?我还以为你早跟着楚娘子回嶲州吃香喝辣去了。”

元宝眼眶瞬间就红了,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咧着嘴,又是哭又是笑:

“二公子!您可冤枉死小的了!是……是楚娘子临走前吩咐的。她说,公子您总有一日要回长安的,这府邸不能没人看着,公子身边那些护卫……”

他偷眼飞快地瞟了一下王玉瑱身后那十余名虽卸了甲、却依旧气势冷冽如出鞘利刃的汉子,尤其是面无表情的段松,缩了缩脖子。

“公子在长安城里走动,总得有个知根知底、能跑腿传话、熟悉街巷门道的……小的这不就,被‘委以重任’了嘛!”

王玉瑱抬脚,不轻不重地虚踹了他一下,笑骂道:“我就知道,定是慕荷点了你的将,你小子自己才不会巴巴地留下守这空宅子。”

言语间,却是掩饰不住的亲近与一丝归家的暖意。

迈过高高的门槛,熟悉的庭院气息扑面而来,绕过照壁,穿过前院,径直走向东跨院。

这里是王珪生前最常盘桓之处,休沐之日,多在此书房中,或批阅公文,或教导孙辈王旭、王琰开蒙读书。

书房的门虚掩着,王玉瑱轻轻推开。

室内光线略显昏暗,窗明几净,显然是时常打扫,但却空荡了许多。

原本堆满案牍与典籍的书架,如今空了大半;父亲惯用的紫檀木大书案上,笔墨纸砚等物皆已收走,只留下一层薄灰。

往日里那种被书卷与墨香浸润、带着父亲严肃又温润气息的氛围,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物是人非的清冷。

王玉瑱的目光,落在书案正中唯一留下的一册书上。

那是一本纸页已微微泛黄的《史记》。

他缓步上前,轻轻拿起,书页自动摊开,其中一页被仔细地折起一角。

翻开折页处,赫然是《苏秦列传》。

“……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然皆信尾生之约,遂强秦之诈……故曰: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

目光扫过熟悉的字句,王玉瑱心头猛地一颤,如同被重锤击中。

这绝不是巧合,父亲王珪,那位洞悉世情、清流领袖的叔玠公,在离开前,特意留下此书,折此篇章,其用意不言而喻。

苏秦合纵连横,凭三寸不烂之舌周旋于列国,最终佩六国相印,何其显赫?然其初始卑微,过程艰辛,结局亦不免凄凉。

父亲这是在提醒他,如今他手握盐利、暗藏甲兵,周旋于皇帝与世家之间,处境何其相似!

既要善用权谋,更要知其险峻,明其界限,勿蹈苏秦覆辙。

父亲王珪早已从自己这个“儿子”某些超越年龄的沉稳,偶尔流露的异样观念中,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从未点破,从未质疑,依旧倾尽心血教导、维护,甚至在最后,用这种隐晦却沉重的方式,给予提醒与牵挂。

这份深沉如海、超越血脉疑云的父子之情,让王玉瑱喉头猛地哽住。

他闭上双眼,两行滚烫的热泪,终究无法抑制,沿着风尘仆仆的脸颊,悄然滑落,滴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良久,门外传来元宝小心翼翼、压低的声音:“公子……祠堂那边,香烛贡品都收拾妥当了……”

王玉瑱深吸一口气,用袖角迅速抹去泪痕,稳了稳声音:“知道了。”

从书房退出,他转向府邸深处的祠堂,那里,供奉着王氏先祖的牌位,最新的一方,便是父亲王珪。

点燃三柱线香,恭敬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牌位上鎏金的字迹。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将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激、愧疚、思念与承诺,都融入了这沉默的凝视与缭绕的香烟之中。

离开祠堂,王玉瑱开始在府中缓步漫行,如同检视,又如同告别。

北院这里是三弟王敬直的居所,院中草木修剪得宜,几个扫地婆子正拿着大扫帚,慢悠悠地清理落叶。

见到王玉瑱突然出现,她们吓了一跳,慌忙丢下扫帚就要跪拜。

王玉瑱抬手止住:“不必多礼。”

随后示意身后的元宝给每人赏了些许银钱,“辛苦了,把院子维持得很好。”

想到三弟如今正在嶲州丁忧,待期满之后,便要返回长安,与南平公主李清俪完婚。

王敬直天性活泼跳脱,不喜拘束,与官场沉浮格格不入,能尚公主,得个清贵闲散的驸马都尉,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王玉瑱心中,为此事终于落定而稍感宽慰。

穿过连接各院的回廊,绕过嶙峋的假山与一池残荷,来到西院,这里是长兄王崇基与嫂嫂崔嫋嫋的院落。

比起北院,这里显然更有人气些,除了洒扫的婆子,廊下还有两名留下的侍女正在轻声说着话,见到王玉瑱,连忙敛衽行礼。

王玉瑱同样温言询问了几句,得知她们是崔嫋嫋特意留下照看院中花木与些许不便带走之物的,便也让元宝给予了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