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府中旧状(2 / 2)

最后,他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南院。

推开院门,往日里崔鱼璃带着侍女们打理花草的忙碌身影,楚慕荷与孩子们嬉戏玩闹的清脆笑声,此刻全都消失了。

院落整洁依旧,却静得让人心头发空,正屋、厢房的门都紧闭着。

他走到自己的书房前,门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这间书房,除了他,连崔鱼璃和楚慕荷都极少进入。

元宝连忙捧着钥匙跑过来,献宝似的道:“公子,崔娘子和楚娘子临走前都特意交代了,说公子这书房是顶顶要紧的地方,里面的东西万万不能乱动,连打扫都得您自己来。”

“元宝可是日夜盯着,除了按时通风,绝对没让任何不相干的人靠近过半步!”

王玉瑱接过冰凉钥匙,看了元宝一眼,笑了笑,打趣道:“算你小子还有点记性。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明显比当年胖了不少的元宝:“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在这空宅子里窝着,就没想着讨房媳妇?难不成……还惦记着慕荷身边的春桃?”

元宝的脸“腾”一下就红了,眼神躲闪,头摇得像拨浪鼓:“公子…您可别拿小的打趣了!”

“那个……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缘分,对,缘分到了自然……”

王玉瑱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笑骂道:

“缘分?就凭你?整日里读书嫌头疼,练武喊腰酸,高不成低不就,专会和府里其他小厮插科打诨、斗鸡走狗!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敢把终身托付给你这不着调的?”

元宝捂着脑袋,脸更红了,嘴里咕哝着,却不敢再顶嘴,只是眼神里的躲闪与一丝藏不住的忸怩,让王玉瑱心中了然。

这小子,怕是真有了中意之人,只是脸皮薄不肯说。

王玉瑱也不追问,只道:“行了,别贫嘴了。去,吩咐厨房,今日多备些酒肉,让府里各处留下的人都好好吃一顿,算是……我给大伙儿的见面礼。”

“我有些乏了,要睡会儿,莫来扰我。”

“好嘞!公子您就放心吧!” 元宝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王玉瑱又对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段松道:“你也去歇着吧,一整夜没合眼了。去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这里暂时无碍。”

段松点了点头,他也确实感到了疲惫,便抱拳一礼,转身离去。

王玉瑱这才掏出钥匙,打开书房的门锁,但并未进去,只是看了一眼里面依旧如故的陈设,便重新锁好。

然后,他推开正院居室的门。

这里是崔鱼璃的卧室。

室内陈设雅致,却已收拾得整整齐齐,床榻上的锦被叠放得一丝不苟,梳妆台上空空如也,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属于崔鱼璃的冷梅熏香。

王玉瑱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那床似乎还带着女主人些许气息的锦被盖在身上。

连日来的奔波、杀戮、宫闱对峙、情绪激荡,此刻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闭上眼睛,几乎瞬息之间,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

然而,就在王玉瑱沉沉睡去的这个午后,整个长安城,却因为他安然无恙地走出皇宫、回到府邸,而暗流汹涌,几近沸腾!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聚焦在崇仁坊。

惊疑、恐惧、愤怒、算计……种种情绪在各大勋贵府邸、世家宅院中疯狂滋长。

私设盐场,规模惊人,几近垄断西南盐利!

暗蓄重甲精兵,其装备之精良、战力之恐怖,已由并州军亲眼见证!

更携有那骇人听闻、可“撼山破岳”的“天雷”之物!

于太原王氏祖宅之内,悍然屠戮族长父子,血溅宗祠!

这桩桩件件,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足以扣上“图谋不轨”、“心怀叵测”的帽子,判个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可为何?为何只在宫中停留一夜,与陛下密谈之后,便能毫发无损、大摇大摆地回到自己府中?

大半日过去,宫中也无任何降罪申饬的旨意传出,金吾卫没有包围府邸,百骑司没有上门拿人……

难道,那王玉瑱竟真就这么安然度过了?!

道政坊,郑氏府邸,书房内。

“砰!”

一声脆响,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郑德明须发戟张,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对着面前战战兢兢回报的属下厉声咆哮:

“什么叫‘没有消息’?!再去查!给老夫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挖地三尺也要给老夫弄清楚!昨夜甘露殿中,那姓王的小畜生究竟跟皇上说了什么?!达成了什么交易?!

为何私设盐场、暗养私兵、擅动刀兵、屠戮宗亲……这等泼天大罪,都能安然无恙?!那李世民……莫非真是老了,昏聩了不成?!”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猎物脱出掌控的暴怒与隐隐的不安。

“还有关陇那群人!”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拍桌案。

“长孙无忌和那些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勋贵!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废物!

当初信誓旦旦,说什么布下天罗地网,定叫那王玉瑱插翅难逃?如今呢?人家大摇大摆回了长安!他们关陇的脸面呢?!啊?!”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属下脸上,郑德明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整整一日都未曾停歇。

王玉瑱的安然回归,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参与围剿的势力脸上。

而就在同一座府邸的另一处僻静书房内,郑德明的二弟,郑德礼,正慢条斯理地烹着一壶茶。

听完心腹低声禀报兄长在正堂的暴怒之状,以及王玉瑱安然回府的确切消息后,郑德礼那张与兄长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儒雅的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缓缓地,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望向窗外一角被高墙切割的天空,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有意思……真有意思。大哥啊大哥,你这雷霆之怒,怕是烧错了方向,也看错了人呐。”

话音落,其眼中闪动的,是与其兄截然不同的冷静乃至冰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