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政坊,郑氏府邸,后宅深处。
庭院幽静,唯有几声清脆的鸟鸣点缀着午后的宁谧。
裴虞烟半倚在铺着软锦的湘妃榻上,怀中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正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吴地小调,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翰儿,我的翰儿……你要乖乖的,快快长大……”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婴儿娇嫩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是她此刻世界里最真实的慰藉与牵挂。
阳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张本就清丽的容颜,因这毫不设防的母爱光辉,更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柔美。
须臾,前院的大管家郑福,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在珠帘外停住,恭声道:
“大娘子,家主在前头书房,说……说忽然有些想念小公子了,让老奴过来,将小公子抱过去瞧瞧,陪他说会儿话。”
裴虞烟闻言,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与……警惕。
但她很快便松了力道,恢复了一贯的温顺模样,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包裹孩子的锦被,确保严实不透风,才小心地将襁褓递向郑福,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福伯,仔细些。翰儿还小,受不得风,也经不起颠簸。看顾好了,莫要让家主逗弄太久,孩子该睡午觉了。”
“大娘子放心,老奴晓得轻重,定会仔细看护小公子。”
郑福连忙应下,伸出双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接过那柔软的一团,动作熟练而稳当。
他顿了顿,似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缄口严实的信笺,双手奉上。
“对了,大娘子,今早府门外有自称河东裴氏仆役的人,递了这封信进来,指名呈给大娘子亲启。老奴已验看过,信上确有河东裴氏的金丝火漆印,无误。”
裴虞烟眸光微闪,接过那封信。
触手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口处那枚暗红色的裴氏家族印记,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她并未当场拆阅,只点了点头,淡然道:“有劳福伯了。想来是家中姊妹闲来问候,不是什么要紧事。”
郑福不再多言,抱着小公子,躬身退了出去。
待到郑福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月洞门外,裴虞烟脸上的温婉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她捏着那封信,走到窗边光亮处,并未立刻拆开,只是凝视着那枚熟悉的印记,心中念头飞转。
娘家来信并不稀奇,但如此正式地动用家族印信,且指名递入郑府内宅给她这个“孀居”的长媳……事出反常。
前院正堂,郑德明正阖目靠在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眉宇间犹带着昨日未能消散的郁气与烦躁。
听得熟悉的脚步声和婴儿细微的哼唧声由远及近,他猛地睁开眼睛,方才的阴霾瞬间被一种急切而热烈的光芒取代。
他甚至等不及郑福走进来,便已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是不是我的小明翰来了?快!快让祖父瞧瞧!”
他几乎是抢一般从郑福怀中接过襁褓,动作却奇异地轻柔,仿佛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
郑德明仔细端详着婴儿那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精致轮廓的小脸,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近乎痴迷的笑容。
“瞧瞧,瞧瞧这眉眼,这鼻梁……和旭儿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像,太像了!”
他喃喃自语,指尖想触碰又怕惊扰,最终只是虚虚地描摹着婴儿的轮廓,眼中充满了老人对隔代血脉的无限怜爱。
一旁的郑福连忙笑着附和:“家主说的是!老奴记得清清楚楚,大公子幼时便是这般玉雪可爱,聪慧过人,眉眼俊秀得跟画上的仙童似的!”
这话却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郑德明心底最痛的那处伤疤。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随即被巨大的悲恸取代,眼眶瞬间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
“像……是像啊……可惜!可惜我的旭儿!他……他若不是贪功冒进,又何至于中了王玉瑱那小畜生的诡计!被……被侯君集那老匹夫给……给……”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头,化为一声压抑的呜咽,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怀中婴儿的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或许是感受到了老人情绪的剧烈波动,又或是被泪滴惊扰,襁褓里的郑明翰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小脸憋得通红。
这哭声反而让郑德明从悲愤中惊醒。
他连忙抬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笨拙地摇晃着臂弯,低声哄着:
“哦哦哦,明翰不哭,不哭……是祖父不好,吓着明翰了……祖父给明翰笑一个,看,祖父笑……”
看着孙子在自己笨拙的安抚下渐渐止住哭泣,重新咂吧着小嘴睡去,郑德明的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悲痛与慰藉的复杂暖流,脸上的神情也真正柔和下来。
郑福在一旁觑着,小心翼翼地道:“家主,晨间河东裴氏送信给大娘子的事……是否需要老奴留意一下?”
郑德明心思都在孙子身上,闻言头也不抬,不在意地摆摆手:
“无妨。旭儿都没了……她一个年轻守寡的妇人,还能翻起什么浪花?河东裴氏那边,无非是女眷间的书信往来,诉诉苦,问问安罢了。由她去,不必过多理会。”
……
后宅中,裴虞烟独自用罢一顿食不知味的午膳,挥退侍女,这才回到内室,紧闭房门,取出了那封信。
她原本以为,不过是娘家那些堂姊妹、表姊妹们,写些不痛不痒的问候,或是隐晦地打探她在郑家的境况。
表面关心,内里或许还带着几分“你如今虽是郑家长媳却已守寡”的微妙怜悯,甚至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炫耀。
然而,当她用小银刀仔细剔开那坚硬的裴氏火漆,展开信笺时,上面却只有一行筋骨峭拔、力透纸背的陌生字迹:
「午时三刻,仙茗楼,听雪阁内,恭候。」
没有落款,没有寒暄,干净利落得近乎冷酷。
裴虞烟捏着信纸的手指蓦然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愣住了足足数息,随即,一股混合着震惊、恍然、紧张与莫名悸动的情绪,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席卷了她全身。
是他!只能是王玉瑱!
可他……怎么会动用河东裴氏的印信?他如何得到?与裴氏达成了什么?他这般冒险约见自己,所为何事?是郑家?还是……孩子?
无数疑问在脑中翻腾,让她心绪难宁。
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扬声唤道:
“红绸。”
外间正拿着软布擦拭窗棂格子的红绸闻声,立刻丢下布巾,小跑进来:“裴娘子,您唤我?”
裴虞烟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波澜。
她走到妆台前,一边对着菱花镜整理鬓角,一边用听不出起伏的语调吩咐:
“去将我柜中那件天蓝色杭织暗云纹的长裙找出来,还有那套点翠的头面。我要……出去一趟,拜访一位故人。”
……
朱雀大街,仙茗楼听雪阁内,此刻,室内茶香袅袅,炭火在小巧的红泥炉上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王玉瑱已在此静候片刻。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官场威仪,多了些清简的书卷气。
面前摆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茶汤已烹好,碧绿清亮,但他并未饮用,只是望着窗外被竹帘切割成细碎光斑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外间廊道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王玉瑱的心,没来由地,极其轻微地紧缩了一下,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动。但这点异样,立刻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恢复古井无波。
门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