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虞烟在门外,先是有些狐疑地看了看门外侍立、面无表情的段松——她之前常见的是项方护卫在王玉瑱身边,对这张覆着冰霜的陌生面孔自然感到一丝戒备。
段松察觉到她的目光,只冷冷吐出三个字:“公子在。”
裴虞烟这才定了定神,提起裙摆,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雅室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室内光线柔和,茶香与淡淡的熏香交织。裴虞烟一眼便看到了临窗而坐的王玉瑱。
他闻声转过头,目光与她对上。
那双总是藏着深邃算计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一身天蓝色杭绸长裙,勾勒出产后恢复得宜的窈窕身段,发髻上点翠簪钗流光溢彩,衬得她肤光胜雪,容颜清丽依旧,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
两人视线相触,空气仿佛有瞬间的凝滞。
裴虞烟压下心头那份半是惊疑半是莫名的悸动,走到他对面的蒲团上,依礼款款坐下。
她没有绕圈子,刚一落座,便径直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哪里来的河东裴氏私印?” 这是她目前最困惑,也最警惕的一点。
家族印信非同小可,轻易不会外流,更不可能为外姓所用,除非……有极深的利益交换或把柄操控。
王玉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探究。
眼前的裴虞烟,与他记忆中那个巧笑嫣然,眼底却藏着野心的女子,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
是那份属于母亲的柔光,消解了她眉梢眼角的锐利?还是日日夜夜怕被戳破的担心,让她将算计藏得更深?
若是后者,王玉瑱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快。
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避开了她的问题,转而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说道:
“郑德明,我会设法除掉。此事一了,郑氏长房的权柄,以你如今的身份,加上这个孩子,可能拿得稳?”
裴虞烟显然没料到他一开口便是如此直接且血腥的话题,娇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张了张嘴,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慌乱、犹豫,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
“我……我……” 她“我”了两声,却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那个曾经笃定无比的答案。
权势?利益?长房主母的尊荣?
这些曾让她汲汲营营、不惜代价的东西,在每日看着怀中小生命一点点成长,听着他咿呀学语,感受着他全然依赖的温暖时,似乎……都褪去了原本炫目的光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抬起眼,勇敢地看向王玉瑱,眼中那些刻意维持的坚强与算计,在这一刻似乎融化了些许,流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真实:
“我也不知为什么……每日看着明翰一点一点长大,看着他对我笑,看着他抓住我的手指……那些从前觉得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好像……忽然间,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轻,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小心翼翼的柔弱:
“若…若我现在说,我想退出这一切……只想安安心心地,把明翰抚养长大,让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你…可否应允?”
王玉瑱几乎是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答道:
“当然可以。”
裴虞烟眼中骤然亮起一簇希望的火苗。
但王玉瑱接下来的话,却让那火苗摇曳了一下:“只是,我的血脉,绝不会在郑氏的门楣下长大。”
“郑德明,无论如何,我必除之。此事之后,你,和孩子,我都会带走。离开长安,离开这些是非之地。”
他说的是“你,和孩子”,而不是“孩子和你”。
这个细微的顺序差别,以及那不容置疑的“带走”,让裴虞烟的心猛地一撞。一种混合着被强势决定的微愠,与某种更深层安心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
他并未只将孩子视为需要夺回的“所有物”,而是……也将她纳入了“带走”的范围。
“可是……” 裴虞烟仍有忧虑,秀眉微蹙,“你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闹出那么大风波……朝廷,皇室,怎么会轻易放过你?”
“别的暂且不提,光是十多年前……汉王府那件事,李世民他真的能忘怀吗?我们……真的能就此相安无事?”
王玉瑱呷了一口清茶,茶香在齿颊间化开,他的语气却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相安无事?不过是水面之上,暂时的风平浪静罢了。”
“今早,我刚为了表示‘诚意’,将存放在长安的所有五十三枚‘天雷’,尽数交给了李君羡。咱们这位陛下……”
他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他似乎还觉得,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嶲州王’名头,便能继续榨干我最后的价值,为他打造铁骑,威慑北疆。”
“你把天雷都交出去了?!” 裴虞烟失声低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骤然涌起的紧张。
“那……那你自己的安危怎么办?万一……万一皇室觉得你已无凭恃,翻脸无情,派人……”
“怕什么。”
王玉瑱打断她,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
“如今,即便我死了,嶲州根基已固,盐利不断,甲兵已成体系,自有能人接手,乱不了。后事……我早已……”
“可我不想你出事!” 裴虞烟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
这句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纯粹是心底最直接、最强烈的情绪迸发。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愣住了,随即脸上飞起两片红霞,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王玉瑱,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颤着。
雅室内,霎时间安静得只剩下红泥炉上茶壶轻微的沸声,以及两人之间那骤然变得清晰可闻的、带着某种灼热温度的呼吸声。
王玉瑱也怔住了。
他看着她低垂的、染上绯色的侧脸,那轻轻颤抖的睫毛,还有那紧抿着、透露出紧张与一丝倔强的唇瓣。
一股陌生的、汹涌的暖流,毫无征兆地冲垮了他心防的某个角落。
那些冰冷的算计、理智的权衡,在这一刻仿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流蒸发殆尽。
他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质案几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站起身。
裴虞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靠近,身体愈发僵硬,头垂得更低,耳廓早已红透,如同上好的胭脂晕染开来。
王玉瑱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伸出手,食指的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托起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她的眼眸湿漉漉的,如同浸在春水中的黑曜石,闪烁着慌乱、羞怯,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更深处的依恋与情愫。
她试图躲避他骤然变得炽热、仿佛能将她灵魂都点燃的目光,但那托着她下巴的手指虽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仿佛都染上了别样的馥郁。
王玉瑱不再犹豫,俯下身,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带着积压已久的情愫,带着破开一切虚伪与算计的直白,也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劫后余生般的珍重与确认。
裴虞烟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
最初的僵硬过后,她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上沾染了细微的湿意,手臂不知何时已悄悄环上了他的脖颈,生涩而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回应着。
听雪阁外,长安城的喧嚣被隔绝,唯有窗棂缝隙中透入的阳光,无声地流淌,将这一对纠缠的身影,温柔地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