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虞烟微微一怔,随即美眸睁大,满是讶异:“是你?!玉瑱,你何时……盘下的此处?我竟毫不知情。”
王玉瑱手臂紧了紧,将她更搂近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回忆:“嗯……大概是在某人,于茶中下了些‘特别’的东西之后不久吧。”
“呀!” 裴虞烟闻言,脸上刚褪下的红潮瞬间又涌了上来,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她轻轻捶了他一下,声音闷闷地传来,“不许再提了!”
王玉瑱闷笑,胸膛微微震动。
“虞烟,你先前不是问过我,为何会有你河东裴氏的金丝印信么?”
裴虞烟回道:“没错,那印信非同小可,非族中核心人物或执行紧要任务者不可携带。你是如何……”
王玉瑱接过话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这送亲副使的回程路,热闹得很。”
“除了关陇勋贵那些死士,想趁乱分一杯羹、浑水摸鱼的‘聪明人’,也不在少数。各方势力,牛鬼蛇神,都想在我身上捞点好处,或是除掉我这个碍眼的。”
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裴虞烟细腻的脸颊:“这印信,自然是从其中一位‘聪明人’身上拿到的。那位……好像还是你们河东裴氏此次行动的领头之人。”
裴虞烟呼吸一窒,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能携带家族印信执行此类任务,必是族中备受信赖的嫡系或干才。
“那人……他……” 她声音微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王玉瑱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一丝玩味:“我若杀了他,又如何?”
裴虞烟与他目光相接,没有躲闪。
最初的悸动过后,她眼中泛起一丝柔光,更贴近他一些,轻声道:“那便杀了。只要你……平安无事,便好。”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狠绝,却让王玉瑱心中某处坚硬,又融化了一分。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低笑道:“放心,没杀。”
裴虞烟眨了眨眼。
王玉瑱重新躺下,将她揽回怀里,漫不经心道:“只是让人扒光了他的衣裳,拿走了所有随身之物,包括那枚印章。哦,好像听他自己嚷嚷,叫什么……裴霁?大概是这个名字。”
“裴霁?!” 裴虞烟猛地从他怀中抬起头,脸上表情古怪,先是愕然,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靥如花,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明媚的笑意:“竟然是他?!”
她笑得肩膀轻颤,好一会儿才止住,眼中还残留着笑意与一丝解气:“活该!让他平日里眼高于顶,仗着嫡房出身,总是一副教训人的模样!这次可算栽了大跟头!”
“玉瑱,你不知,这裴霁在族中,可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苛,最好面子不过!”
“你让人扒光他……这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恐怕他现在,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没脸见人呢!”
看着她难得露出这般鲜活甚至带着点小女儿娇憨的幸灾乐祸模样,王玉瑱也不由得莞尔。
此刻的裴虞烟,褪去了在郑家时的面具,也敛去了算计时的精明冷冽,显得真实而生动。
笑过之后,裴虞烟神色又渐渐沉静下来,带着一丝忧虑:“玉瑱,孩子……他还那么小。从长安到嶲州,路途遥远,山高水长,我……我担心他受不住颠簸。”
王玉瑱抚着她的背,安慰道:“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选用最稳妥的车驾,最有经验的侍女和医者随行,沿途也会派人严密护卫。定会保你们母子平安抵达。”
裴虞烟欲言又止,唇瓣微微嚅动了几下,却不知如何开口。
王玉瑱察觉到她的犹豫,温声道:“想说什么便说,在我面前,无需顾忌。我或许并没有你想象中那般冷血,或是不近人情。”
裴虞烟抬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却也含着真挚的担忧。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低声道:
“玉瑱,我若……我若当真随你去了嶲州,从此抛头露面,以未亡人之身与你……那日后,我河东裴氏其他女子的清誉何在?”
“世家最重门风,一人失节,累及全族。我……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害了族中所有姊妹的名声,断送了她们未来的姻缘前程。”
这是她深藏心底最大的顾虑与枷锁。
情意是真,渴望脱离樊笼也是真,但家族牵绊、世俗礼法,如同无形的巨网,让她难以彻底挣脱。
王玉瑱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唇,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虞烟,不必多说,我明白。”
王玉瑱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信你,也从未想过要你背负不贞的污名,更不愿牵连你的家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算计与笃定:“放心,到了该离开的时候,我自有法子。”
“届时既能让你和孩子离开郑家,离开长安,又不会损及你裴氏女子分毫清誉,同时……还能将你们母子,安安稳稳地带回我身边。”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裴虞烟望着他沉静自信的侧脸,心中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移开。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
她真怕王玉瑱会不顾一切,用强硬甚至血腥的手段带走她们,那样引发的后果,她简直不敢想象。
“我信你。” 她将脸重新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依赖。
随即,她感受到王玉瑱的手又开始不规矩地游移,连忙按住,脸颊绯红,声音带着一丝娇喘与急切:
“好了,玉瑱……天色真的晚了,我……我必须得回去了。再晚,府里该起疑了。”
王玉瑱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却也知她说的是实情。郑家并非铁板一块,暗处不知有多少眼睛。
“好。” 他起身,动作利落,顺手将她从榻上扶起,“我帮你。”
裴虞烟红着脸,点了点头,任由他笨拙却耐心地帮她整理凌乱的衣裙,绾好松散的发髻,佩戴好略显歪斜的首饰。
烛光下,他专注的神情,让她心头暖意融融。
临别前,王玉瑱忽然又道:
“对了,那个裴霁……虽未杀他,但也给了他一个不小的教训。
除了印章,他随身那份你们河东裴氏与某些人往来的密函副本,我也‘借’来看了几眼,很有意思。”
裴虞烟身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复杂。
原来如此……
难怪他能那般精准地动用裴氏印信,这份“借阅”,恐怕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王玉瑱,从来不做无谓之事。
她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千言万语化作眸中一泓秋水,然后转身,在段松无声的引路下,悄然没入仙茗楼外渐深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