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月的秋阳把长安烤得像个大蒸笼,地里的玉米叶卷成了筒,连护城河的水都浅了半尺。隔离点的病人扒着窗户往外看,玻璃上蒙着层灰,却挡不住他们望着天空的热切眼神。
“要是能下场透雨就好了。”刚能下床的张屠户倚着门框,粗哑的嗓音里带着期盼,他前几日还咳得直不起腰,这会儿却能盯着天边的云絮琢磨,“下了雨,空气里的燥气就散了,病指定好得快。”
旁边晒药的陈婶搭话:“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昨儿还说,嗓子眼干得像吞了沙子,要是能闻闻雨打荷叶的味儿,比喝三副药都管用。”
叶法善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指尖捻着三枚铜钱,感受着空气中渐渐凝聚的水汽——那是久违的湿润,带着泥土深处翻涌的生机。他抬头望向云层,墨色的云团正从西北方赶来,沉甸甸的,像是揣满了甘霖。
“袁道长,”他转身对袁天罡道,“让人搬张供桌到院子中央,再备净水碗、三足香炉,把那张‘水龙符’取来。”
袁天罡眼睛一亮:“道长是说……要行请雨科仪?”
“正是。”叶法善点头,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这雨不仅能解旱情,更能冲刷街巷秽气,配合咱们的防疫法子,正好一举两得。”他又对慈溪道,“你带着医官和道众,去各坊门口备些石灰水,按比例兑好,等雨停了就沿着街道泼洒,尤其是排水沟和墙角,一点都不能漏。”
“是!”慈溪脆生生应着,转身就招呼人去准备,竹篮里的石灰块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午时刚过,天边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第一滴雨“啪”地打在窗纸上,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不过片刻,雨点就密了起来,先是“嗒嗒”的独奏,很快连成“哗哗”的合唱,织成一张灰蒙蒙的雨帘,将整个长安城裹了进去。
院子里,供桌已经摆好。净水碗里的水面映着雨珠,香炉里插着三炷清香,烟柱在雨里斜斜地飘,那张“水龙符”用镇纸压着,黄符上用朱砂绘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鳞爪间似有雾气流转。
叶法善换上天青色的法衣,衣摆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沉静。他手持三清铃,铃身晃动时发出清越的声响,穿透雨幕落在每个人耳中。踏着禹步绕桌而行,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方位上,脚下的青砖被雨水洇湿,竟隐隐浮现出八卦的轮廓。
“玉帝有勑,威震龙庭。五雷召云,驱役六丁。风伯混混,雷电奔星。天雨下降,霶如倾。急急如高上神霄玉清真王律令勑。”他抬手将“水龙符”举过头顶,声音透过雨幕传出,清晰而沉稳,“水府神,水之精。驱雷电,运雷声。雷声发,震乾坤。黑猪吐雾,赤马喷烟。毒龙行雨,风伯导前。丁壬二将,水火之源。闻吾一召,速至吾前。急急如律令!‘”
随着咒语声,他屈指一弹,一道灵力落在符纸之上。那张“水龙符”突然无火自燃,橙红色的火苗在雨里跳跃,竟丝毫不受雨水影响。灰烬被雨水冲散的瞬间,空中突然腾起一阵白雾,雾气盘旋着化作一条淡淡的水龙虚影,龙角峥嵘,龙须飘拂,盘旋三圈后猛地冲上天空。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瞬间变成瓢泼之势,雨帘密集得像要把天地缝在一起。水龙虚影在云层里穿梭,所过之处,雷声接连不断,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屋顶的灰尘,冲刷着街道的污渍,也冲刷着隔离点药灶上残留的药渣,将一切秽气涤荡干净。
屋檐下,病人和家属们都看呆了。张屠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激动得直搓手:“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求雨求这么灵的!叶道长这是真把龙王爷请来了!”
那个刚痊愈的瞎眼阿婆对着雨幕拜了又拜,枯瘦的手在胸前合十:“老天爷开眼了!这是叶道长积的德,给咱们送救命雨来了!”
叶法善踏着禹步继续前行,三清铃的声响与雷声、雨声交织在一起,他口中诵念着《请雨咒》的长卷,声音越来越洪亮:“太玄皓师离火精,结阴聚阳守雷城。关伯风火澄渊庭,作雨霶起幽冥。诸神太华命公宾,上帝有勑急速行。收阳降雨顷刻生,驱雷掣电出玄泓……坎宫真水凝玄波,倒流逆浪升天河。阴升阳降水火和,结为云气高嵯峨。淙淙雨阵遍娑婆,水部威令摧旱魔。神符一下准玄科。急急如水部统摄水司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