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念一句,他就往净水碗里滴一滴朱砂,碗中的水竟泛起淡淡的金光,顺着桌腿流到地上,渗入青砖的缝隙里。王道宗带着道众们在一旁跪拜,雨声里,他们的诵经声整齐而虔诚,与叶法善的咒语呼应着,在隔离点的上空盘旋。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小了,雷声也挪到了天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像蚕娘吐的银丝,轻轻落在屋檐上、石板上、晾晒的被褥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之前的燥气一扫而空,深吸一口气,连肺腑都觉得被洗过一般清爽。
叶法善走下供桌时,法衣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却丝毫不显狼狈。他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珠,对袁天罡道:“可以了,按计划行事。”
很快,各坊的街道上就出现了忙碌的身影。慈溪带着医官们提着木桶,沿着墙角泼洒石灰水,白色的水迹在青石板上蜿蜒,像一条守护的长蛇。玄甲军的士兵们扛着扫帚,把积水扫进排水沟,污泥和垃圾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药渣都没放过。
“李大哥,这边再泼点!”慈溪对着一个士兵喊道,她的道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却笑得眉眼弯弯,“墙角阴湿,最容易藏秽气。”
“哎!来了!”士兵应着,把石灰水往墙根多泼了些,白色的泡沫泛起又消散,“慈道长,你说这雨下完,是不是就真的没事了?”
“差不多啦。”慈溪直起身,望着远处的炊烟,雨雾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出了烟,“你闻这空气,多干净!疫病最怕干净地方,再加上咱们日日消毒,肯定能好利索。”
雨后的第一日,隔离点新增的病人只有三个,都是轻症;第二日,新增两个;到第三日傍晚,医官们汇总名册时,竟发现一整天都没新增病例。而痊愈的病人却越来越多,每天清晨,都有人收拾简单的行李,在家人的搀扶下走出隔离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叶道长!我们走啦!”张屠户背着行李,他媳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篮子,“这是自家腌的咸菜,给您和道长们留着下饭。等过几日,我杀头猪送来,给大伙补补!”
叶法善笑着摆手:“咸菜留下,猪肉就不必了,你们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百姓们听说疫病渐退,都提着供品来到隔离点门口,想感谢叶法善。却见他正卷着袖子,和士兵们一起抬着污水桶往外走,道袍的前襟沾着泥,额角还在冒汗,哪有半分“神人”的样子。
“道长真是活神仙啊!”一个卖菜的老汉举着筐里的新鲜萝卜,声音哽咽,“要不是您,我们这一家子怕是都熬不过去。”
叶法善放下水桶,用袖子擦了擦汗,笑着说:“我不是神仙,这雨也不是我求来的。”他指着正在清扫街道的士兵和医官,“你看他们,日夜守着隔离点,熬药、施针、打扫卫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还有你们,捐药材、捐粮食,邻里互相帮衬,心齐得像拧成了一股绳——这才是把疫病赶走的真本事。”
他拿起扫帚,继续清扫地上的积水:“要说谢,该谢这满城齐心的百姓,谢这些辛苦的医官和士兵。人心齐了,啥难关过不去?”
他的话被风吹散,却像种子落在每个人的心里。大家看着雨后湛蓝的天空,看着街道上干净的石板路,看着彼此脸上舒展的笑容,忽然明白了——所谓“天助”,从来都离不开“人功”。就像这雨,纵然有云有雷,若没有众人清扫秽气、防疫消毒的准备,也难涤尽疫氛。
夕阳西下时,雨彻底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面挤出来,在云幕上染出七彩的光。一道彩虹横跨长安城的上空,一头连着隔离点的炊烟,一头接着皇城的宫阙,像一座五彩的桥,稳稳地架在天地之间,连接着过去的苦难和未来的希望。
慈溪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彩虹,又看了看正在帮陈婶收被褥的叶法善,忽然觉得,这雨后的长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