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梁柱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朝会的气氛比往日热烈了数倍。太宗李世民手里捏着一叠奏报，指尖划过“长安疫平，商旅渐复”的字样，朗声道：“自秋疫起，至今三月有余，长安能安然渡过此劫，诸位功不可没。”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一身灰袍的叶法善身上，语气带着嘉许，“叶道长以医道济世，破邪阵、研新药、定隔离之法，实乃首功。朕欲封你为金紫光禄大夫，食邑三百户，另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以为嘉奖。”
满朝文武齐齐颔首，李靖按着腰间的佩刀出列，声如洪钟：“陛下圣明！叶道长临危受命，日夜操劳，鬓边添了多少白发，长安百姓都看在眼里。这赏赐，实至名归！”
叶法善却上前一步，长揖及地，声音平静却坚定：“陛下，贫道愧不敢受。”
殿内顿时静了些，连檐角的铜铃声都清晰可闻。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法善这是为何？莫非觉得朕的赏赐轻了？”
“非也。”叶法善直起身，目光扫过阶下的文武，又望向殿外候着的禁军，“抗疫之事，从非贫道一人之功。玄甲军将士披甲守关，三夜未眠亦不敢懈怠；王院判与医官们熬红了眼，针石汤药从未断过；更有长安百姓，捐药材、献粮草，连黄口小儿都知守在健康区不乱跑——这是上下同心拧成的一股劲，才挡住了疫气。贫道不过是顺天应人，做了分内之事，何德何能受此厚赏？”
魏征抚着胡须，出列赞道：“叶道长此言，足见赤子之心。功成而不居，实乃贤达之风，臣附议道长之意。”
李世民看着叶法善鬓角确实添了不少白发，道袍的袖口还沾着洗不净的药渍，眼中笑意更浓：“你既不肯受官爵，那说说，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能办到，无有不应。”
叶法善眼中闪过一丝亮，躬身道：“若陛下真要施恩，不如在长安增建惠民药局。贫道在隔离点见了太多百姓，只因家贫买不起药，小病拖成大病。药局可平价售药，对贫者分文不取，再请医者坐堂问诊——如此，方能让‘病有所医’不落空谈。”
“好！”李世民拍了下案几，龙颜大悦，“此乃利国利民之举！朕准了！就在东西两市各设一处，由你举荐可靠之人主持。”
叶法善转头望向阶下的慈溪。她今日穿着件素色道袍，站在太医院的队伍后，闻言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叶法善对太宗道：“贫道弟子慈溪，心细如发，不仅熟知药材药性，更懂民间疾苦。隔离点的药材调配、食疗方推广，都是她一手操办，由她主持药局，定能不负陛下所托。”
慈溪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些微颤：“陛下，弟子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你可敢接？”叶法善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信任，“你在隔离点能把枇杷叶分给出不起药钱的百姓，能记得每个产妇该用多少丝瓜络，这份心，比资历更金贵。药局的事，你担得起。”
慈溪望着师父眼中的期许，又想起隔离点那个因没钱抓药而咳血的老汉，深吸一口气，再俯身时，声音已稳了许多：“弟子定不辱使命，让惠民药局真真正正惠及百姓。”
朝会散后，李世民留叶法善在御书房小坐。檀香袅袅中，皇帝指着窗外的宫墙笑道：“你不肯受官，却巴巴为弟子请命，倒是护短得紧。”
“并非护短。”叶法善捧着茶盏，坦诚道，“慈溪比贫道更懂市井烟火。她知道西市的张药铺卖的板蓝根最实在，知道北里的贫困户哪家有老人需常年服药，甚至知道孩童不喜药苦，该加多少冰糖——这些，贫道都不及她。药局要扎根民间，非她不可。”
李世民望着庭院里落满金叶的梧桐，若有所思：“有你师徒二人在，长安百姓，确是有福了。”
三日后，东西两市的惠民药局同时挂牌。朱红色的牌匾上题着“惠民”二字，是太宗亲笔所书，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西市药局里，慈溪穿着素色道袍，正站在柜台后为百姓抓药。药柜上贴着每张药方的价目，比寻常药铺低了三成，旁边还立着块木牌：“贫者凭里正文书，免药费。”
“陈婶，您这咳嗽还没好利索？”慈溪接过药方，麻利地从药斗里舀出川贝，“这次我多给您加些枇杷叶，回去和冰糖同煮，比单喝药汤舒服些。”
陈婶看着秤上的药材，又看了看柜台上的价目，咂舌道：“慈道长，这么些药，真只要五个铜板？前儿我在街口药铺问，少说要二十个呢。”
“药局有陛下拨款，本就是为了让大伙吃得起药。”慈溪笑着把药包好，又从旁边的竹筐里抓了把晒干的枇杷叶，“这个您拿着，泡水喝当茶，冬天能防咳嗽，不要钱。”
人群里，有个老汉颤巍巍地捧着本《疫症防治要略》，指着上面的食疗方问：“道长，这丝瓜络煮水，真能治痰多？我家老婆子咳了半拉月，药钱实在掏不起了……”
慈溪连忙扶他到旁边的长凳上坐下，仔细讲解：“您得找霜打过的老丝瓜，络子晒干了剪开，加三颗红枣煮，温着喝。要是嫌苦，少放半勺糖也行。”她转身从药柜下拿出一小包丝瓜络，塞到老汉手里，“这个您先拿去用，不够再来取。”
叶法善站在街角的老槐树下，看着药局门口排起的长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安稳的笑意，不像在药铺抓药，倒像在市集里赶集。风卷着药香从药局里飘出来，混着街上的炊饼香，成了长安最寻常也最动人的气息。
他摸了摸袖中太宗赏赐的那枚玉牌，忽然觉得，比起黄金锦缎、官爵俸禄，眼前这排队抓药的长队，这药香里的安稳，才是对他最好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