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休课,观里备了素面,众人捧着碗蹲在院子里吃,却没一个闲聊的,都在低头琢磨上午讲的内容。法明和尚见叶法善端着碗坐在石阶上,就走过去坐下:“道长,贫僧有一事不明。您在《疫症防治要略》里说‘洁净为防疫之本’,却又保留了‘水龙符’的科仪,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叶法善放下筷子,笑了:“大师以为,符咒是用来做什么的?”
“自然是驱邪。”
“不全是。”叶法善指着院子里晾晒的艾草,“那日行科仪,一来是借雨势涤荡秽气,二来是安民心。百姓见符咒灵验,才更信后续的清扫、消毒之法。就像医者施针前要念咒,不是咒能治病,是让病人心安,气血平和了,药效才能更好发挥——所谓‘心诚则灵’,诚的是治病的决心,不是符咒本身。”
法明恍然大悟,抚掌道:“道长通透!贫僧明白了,佛法讲‘方便法门’,道长这是借符咒为方便,引百姓行洁净之事,善哉善哉。”
下午讲食疗方时,慈溪走上讲台。她有些紧张,手指攥着衣角,见叶法善在台下点头鼓励,才定了定神:“诸位请看,这是枇杷叶,需采带雾水的嫩叶……”她举起一张今早刚采的叶子,“煮水时加冰糖,不仅能止咳,还能让病人开胃——隔离点的产妇李氏,就是靠这个撑到药材送到。”
“慈道长,”那个双丫髻姑娘举手,声音细弱,“俺娘说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可俺想学制药,能行吗?”
慈溪看着她眼里的光,想起自己小时候偷偷看师父制药被骂“不守本分”,笑了:“怎么不行?药不分男女,能救人就是好本事。我这里有本制药的册子,你要是不嫌弃,拿去看。”
姑娘接过册子,脸都红了,小声说:“俺叫春桃,俺爹是药农,他说俺识得百种草药,让俺来学本事……”
“春桃是好名字。”慈溪摸了摸她的头,“明日你来后院,我教你辨认药材药性。”
日子一天天过去,济世堂的名声越来越响。有人学完就回乡,把隔离法、净水法教给村民;有人留下当助教,帮着叶法善整理医案;法明和尚带着小沙弥在观里住了月余,将道医的防疫法子与佛门的“慈悲疗法”结合,说要回五台山建“药寮”,专收贫苦病人。
这天傍晚,叶法善送法明出门,见夕阳把青云观的影子拉得很长,观门口的长队依旧,只是脸上的急切变成了安稳。慈溪捧着新抄好的《食疗方补遗》过来,上面添了各地医者带来的土法子——岭南的鱼腥草煮水、巴蜀的枇杷叶蜜饯、塞北的沙棘果熬膏,密密麻麻写满了纸页。
“师父,您看,这才一个月,就攒了这么多。”慈溪眼里闪着光,“等凑齐了,咱们再刊印一本《民间食疗汇》,让更多人能用得上。”
叶法善望着远处的终南山,暮色正漫过山腰。“路还长呢,”他轻声道,“但只要有人学、有人传,这医道就断不了。”
观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映着济世堂的匾额,也映着满院捧着书卷的身影。夜风送来药香,混着淡淡的墨香,成了长安最安稳的气息——就像那些从远方来的求学者,带着各自的乡音,却在这一刻,为了同一个“救人”的念头,聚在灯下,让道医的种子,借着月光,悄悄往大唐的每一寸土地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