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溪的指尖冰凉。她虽未亲眼所见,却能从叶法善的描述里想象出那种恐怖——被邪术控制的百姓,在地底挣扎的生魂,还有那个以血肉滋养的血色十字架。
破阵那晚,月圆得像血球。叶法善走到墙角,那里挂着柄雷击木剑,剑鞘上还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洗不掉的血,我们布了北斗七星阵,想用天网压邪秽。可阿罗憾够狠,竟杀了三十多个信徒献祭,让十字妖阵提前绽放。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握着木剑的手指节泛白:那些血十字架从地宫升起来的时候,整个凤翔府都被染红了,每个十字架上都有无数张脸在哭嚎。我率着道士们念《度人经》,用五雷符轰阵眼,打得天崩地裂。
最痛的地方,总是最难说出口。他沉默了许久,炭火渐渐弱下去,屋里的温度仿佛也跟着降了几分。
青禾那时才十六岁,非要跟着去。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说太危险,他却抱着镇魂铃说,道长,我能帮你安抚魂灵。那孩子...总以为自己长大了。
镇魂铃是破阵的关键,能安抚被十字妖阵吞噬的生魂,让他们不至于化为戾气反扑。青禾抱着铜铃守在阵后,本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阿罗憾见阵眼要破,竟玩了阴的。叶法善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假装攻我,却突然转头扑向青禾,那根淬了蚀魂毒的骨杖...我没拦住。
他闭了闭眼,仿佛还能看见那一幕:黑袍翻飞间,骨杖带着黑气砸向青禾;小伙子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抱着铜铃不肯撒手;他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点点暗下去。
他怀里的镇魂铃,被血染得通红。叶法善的声音哽咽了,我抱着他的尸身,那孩子身体还软着,手里却攥着半块我给他的桂花糕,没吃完...
静室里只剩下炭火的余响,慈心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打湿了衣襟。她终于明白,为何每次提及阿罗憾,师父的灵力都会剧烈波动;为何青云观的药圃里,总种着青禾爱吃的薄荷;为何那枚桃木剑穗,常年系在师父的腰间。
那不是执念,是刻在骨头上的疼。
后来阿罗憾用精血化了道黑气跑了,我想追,却因为王道长说穷寇莫追,先安抚关中百姓要紧。叶法善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再抬眼时,眼底的痛楚已变成坚冰般的冷冽,他在逃跑前留了句话,只知道他投了伊诺克。
伊诺克,阿罗憾的师父,景教异化势力的头目。卷宗里说此人修炼邪术三十年,能用活人心脏炼制,手段比阿罗憾狠毒十倍。
后来才知道他躲在碎叶城,跟着伊诺克练什么十字噬灵阵,还想勾结西突厥。叶法善拿起桃木剑穗,贴在眉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心神清明了几分,青禾的仇,三十多个殉道道友的仇,还有那些被十字妖阵吞噬的无辜百姓...这笔账,我得跟他算清楚。
慈溪站起身,对着叶法善深深一揖:弟子愿随师父同往西域。青禾师兄的仇,也是弟子的仇;大唐的疆土,不能让邪祟玷污。
叶法善看着她澄澈的眼睛,那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与他一脉相承的决绝。他缓缓点头,将剑穗系回腰间,桃木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三年前溅在上面的血,洗了无数次,终究没洗掉。
明日,我去见李将军。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案上的药碗,那碗艾叶姜汤已经凉透了,像极了青禾最后那瞬间的体温,有些债,该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