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校场上的“护国安边坛”却更显肃穆。三百盏羊角灯笼围绕坛台点亮，昏黄的光映着三清像的轮廓，北斗幡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像七颗悬在半空的星辰。
叶法善换上了一身素色道袍，手持一柄铜铃，缓步走上坛台。二十名道门弟子分列两侧，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卷经文，神情庄重。坛下，李靖带着副将们肃立等候，远处的军营里偶有巡夜士兵的甲片碰撞声，更衬得此处寂静。
“吉时到。”叶法善轻声道，铜铃轻轻一晃，“叮铃”一声脆响，仿佛能穿透人的魂魄。
他走到三清像前，拿起三炷安息香，用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灯笼光中盘旋而上，竟久久不散。叶法善对着三清像躬身三拜，动作缓慢而虔诚，第一拜为家国安宁，第二拜为将士平安，第三拜为西域百姓脱离苦海。
“请诵《七元召魔伏六天神咒经》。”叶法善放下香，退到坛台中央。
二十名弟子齐声诵读，经文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道言：我昔为诸天人，驱邪去害，灭恶除凶。若三龙之后，有道士能于此法中，行是功德。有灾之方，当为大建北斗七元坛，燃灯行道，召三五之君、一气之神，明威灭邪，斩鬼神兵马。一切众生消灾度厄，延年无穷。灵官天尊召北方大魔王，敕一切神鬼，自今已去，当助道士作法，杀鬼戮凶，生人获泰……”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到远处的军营里。有个刚换岗的士兵正靠在帐篷边打盹，听见这经文，恍惚间想起了家乡的老母，她总在初一十五去村里的土地庙烧香，嘴里念叨的也是类似的话。他摸了摸怀里的平安符——那是出发前母亲塞给他的，粗布缝制，里面装着艾草。
李靖站在坛下，听着经文，想起了当年征战沙场的岁月。有多少袍泽倒在了血泊里，他们中有的才十五六岁，还没尝过成家的滋味。他悄悄叹了口气，若这经文真能安魂，也算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弟兄。
经文诵罢，叶法善拿起一卷泛黄的纸，那是他白日里写的《护命文》。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将士戍边，非为杀伐，为护家宅。你身后，是长安的炊烟，是妻儿的笑脸，是父老的期盼。手中刀枪，当斩豺狼，不当害无辜。”
坛下的将士们静静听着，有个老兵摸了摸脸上的疤痕，那是五年前在雁门关留下的，当时他拼着性命救下了一个被突厥人追杀的老汉，老汉后来塞给他一袋炒豆子，说“将军护民，民记心间”。
“斩邪除恶，非为逞强，为安生灵。”叶法善继续念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沉痛，“西域的百姓，与长安的百姓一样，都是爹娘生养，都盼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伊诺克以邪术惑众，西突厥以铁骑施暴，他们是在毁人安宁，我们去，是要还人安宁。”
慈溪站在坛台边缘，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里面是青禾遗留的那枚桃木剑穗。她想起了长安惠民药局的老婆婆，想起了那些被疫病折磨的百姓，突然明白叶法善为何如此执着——护民，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愿此去，生者建功，不为功名，为心安；死者安魂，不为留名，为家宁。”叶法善的声音渐渐低沉，却字字清晰，“若有不幸殒命者，我等必为你报仇，必护你家人周全。天上星辰，地下黄土，皆可为证。”
最后一句落下，坛下突然有个士兵“噗通”一声跪下，对着坛台重重磕了个头。他是个新兵，家里有个刚满月的女儿，出发前妻子抱着孩子送他到村口，说“等你回来给娃起名字”。刚才听着叶法善的话，他突然觉得哪怕真有不测，也有人会记得他是为护家而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坛下的将士们纷纷跪下，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夜里回荡。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次战前动员，却从未有过此刻的震撼。这不是畏惧，不是盲从，是将士们找到了自己的“根”——知道为何而战，知道身后有牵挂，知道哪怕倒下也有人记得。
叶法善看着坛下的将士们，轻轻晃了晃铜铃。“叮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安抚的力量。“起来吧。”他声音温和，“记住今夜的念想，明日西行，便不会迷失。”
将士们缓缓起身，眼神里少了之前的惶惑，多了份沉静的坚定。有个副将对李靖低声说：“将军，我刚才好像听见死去的弟兄在跟着念经文。”李靖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却也红了眼眶。
叶法善将《护命文》放在三清像前，又点燃了一炉香。“此《护命文》，愿能护诸位性命，更护诸位本心。”他对着坛下的将士们拱手，“今夜早些歇息，明日，我们西出长安，荡平邪祟。”
将士们默默散去，回到各自的军营。夜风吹过坛台，北斗幡轻轻摇曳，长明灯的光映着《护命文》的字迹，仿佛真有无数看不见的手，在为即将远行的人们祈福。
叶法善站在坛台上，望着西方的星空。那里的星辰比长安更亮，却也更冷。他轻轻抚摸着腰间的桃木剑穗，低声道：“青禾，明日我就去为你报仇了。你说过，护民就是修道，这次，我没忘。”
远处的军营里，渐渐安静下来，偶有几声梦呓，却都带着对家乡的思念。今夜，注定有很多人会睡得格外安稳，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刀枪，守护的是值得守护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