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交错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
老驴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眸中,瞬间蓄满了浑浊的泪水。它一步步走到白辰面前,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白辰的胸口,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
“小子……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苍老的神念之音颤抖着,充满了无尽岁月等待后的心酸与喜悦。
白辰伸手,颤抖地抚摸着老驴稀疏的毛发,那触感,那气息,与灵魂深处某个无比重要的身影彻底重合。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他哽咽着,喊出了那个跨越了生死轮回的名字:
“老伙计……”
没有过多的言语,前世并肩作战、生死与托的深厚情谊,尽在这无声的触碰与一声呼唤之中。
老驴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内的惨状——忠伯的遗体、残留的血迹、昏迷的赤璃、伤痕累累的白锋,以及角落里那个气息诡异强大的血袍青年(古长生)。它的眼神迅速变得锐利而沉重。
“看来,你这一世,开局也不太顺。”老驴的神念传来,带着心疼与肃杀,“暗月阁的蚀心引,炎阳宗的臭虫,还有……这位‘老朋友’?”它看向古长生,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探究,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古长生与老驴对视,嘴角扯了扯:“踏天驴,没想到你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怎么,特意跑来,是想再跟老子打一架?”
“血魔,你现在也不过是一缕苟延残喘的分魂,也配与老夫全盛时相提并论?”老驴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但随即语气一转,“不过,看在你暂时护着这小子的份上,旧账稍后再说。”
它重新看向白辰,神色无比郑重:“辰小子,时间紧迫。我跨界而来,动静太大,方才又出手,必然已惊动真正的大能窥探。玄天盟和影辰的走狗,恐怕很快也会循迹而来。我必须立刻将东西给你。”
不等白辰回答,老驴眉心那撮旋毛骤然爆发出璀璨的灰光,一股庞大、精纯、蕴含着白辰前世部分本源印记与完整记忆的神魂洪流,毫无保留地、温和却又坚定地涌向白辰的识海!
“这是当年你兵解前,托付于我保管的‘真灵印记’与部分重要记忆!接好了!”
白辰浑身巨震,只感觉仿佛有一座记忆的海洋倒灌入脑!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相对连贯的画面、情感、知识、感悟……
巍峨的无敌门,意气风发的师兄弟……神兵岛上,红姑(赤璃前世)明媚的笑颜与最后的决绝泪光……幼子白无双稚嫩的面庞……与古长生(血魔之祖)激烈鏖战的星空……最终时刻,影辰那冷漠扭曲的脸,来自背后的暗算,天崩地裂的背叛与坠落……
还有,最重要的——他对《长春天元功》的完整理解、推演,以及最终未能实现的、关于此功修炼到真正极致、超脱一切束缚、成就无上逍遥的构想与遗憾!
庞大的信息流冲击着白辰的神魂,让他头痛欲裂,但他咬牙坚持,疯狂吸收、融合。前世的一幕幕爱恨情仇、波澜壮阔,与今生的挣扎求生、点滴温情,逐渐交织,补全了他灵魂的拼图。
他的眼神,在剧烈的波动中,渐渐沉淀下来。少了几分少年的彷徨与激愤,多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明澈与坚定。前世的无敌门主白辰,与今生的逃亡少年白辰,在这一刻,真正水乳交融。
他明白了自己是谁,从何处来,肩负着什么,又该往何处去。
记忆融合完毕,老驴的气息更加萎靡,但它眼中却充满欣慰:“看来,你都记起来了。”
白辰深吸一口气,对着老驴,郑重地躬身一礼:“老伙计,多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屁话!”老驴喷了个响鼻,神念却带着笑意,“真要谢,就赶紧把这乱七八糟的世道扳正,然后请老夫喝顿好酒。”
它随即严肃道:“记忆给你了,但你的路,要你自己走。影辰势大,域外阴影潜伏,玄天界水深得很。你前世的路子刚猛有余,灵动不足,最终才着了道。这一世,你既已重修《长春天元功》,便坚持下去。此功看似温和,实则内蕴无限可能,直指生命与逍遥的本源。当年你推演的‘长春第九变——逍遥游’,或许这一世,真有机会实现。做真正的逍遥者,不受天地束缚,不被恩怨捆绑,只遵循本心,守护真正值得守护的,这才是超脱之道。”
白辰目光湛然,缓缓点头:“我明白。前世为宗门、为苍生、为责任所累,虽强,却如负山而行,终有尽时。这一世,我便修这长春之道,蕴生命之种,求自在逍遥。但逍遥,非冷漠自私。我所爱所珍视者,便是我的‘道’之所在。护他们周全,便是我心逍遥。”
“好!有此悟性,不愧是你!”老驴赞道,随即看向屋内,“那丫头……”
“是红姑残魂转世。”白辰沉声道,“体内红莲业火与蚀心引冲突,我刚以混沌道韵暂时稳住。”
老驴仔细感应了一下,叹道:“红莲那丫头……还是这般刚烈。蚀心引麻烦,但并非无解。我记忆中,千流城地底深处,有一座上古‘水元真君’的遗府,其中有一池‘天一真水’,乃天地间至纯至净之水元精华,滋养神魂,净化万毒,或可化解此引。另外,我的记忆里还有另外两处可能藏有天道碎片或你前世遗泽的线索,一在陨星山脉,一在无尽海眼,但都遥远险恶,可作后计。当务之急,是救这丫头,然后避开风头,让你尽快成长。”
天一真水!目标再次明确!
白辰精神一振,但随即看到老驴越发虚弱的状态,担忧道:“老伙计,你的伤……”
“无妨,跨界损耗加上旧伤复发,死不了。找个地方沉眠一段时间就好。不过在此之前……”老驴眼中寒光一闪,看向院外虚空某处,“有些尾巴,得先清理干净。刚才那几下,怕是引来更多不知死活的东西了。”
仿佛为了印证它的话,远处夜空,数道强弱不一、但明显带着恶意和贪婪的气息,正在迅速朝着小院方向合围而来!显然,老驴的现身和出手,如同在黑暗的水塘中投下了巨石,惊起了更多隐藏在暗处的掠食者。
古长生舔了舔嘴唇,猩红的眸子泛起兴奋的血光:“看来,今晚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白辰眼神一冷,轻轻将昏迷的赤璃往身后挪了挪,对白锋道:“护好赤璃和忠伯。”然后,他看向老驴和古长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老伙计,前辈,这次,我们一起。”
他心念微动,床板下的斩渊发出一声低沉嗡鸣,自行飞入他手中。粗糙冰冷的刀柄入手,前世今生,人与刀,魂与刃,再次共鸣。虽然依旧沉重,虽然消耗恐怖,但此刻握在手中,却有一种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通透感。
记忆恢复,初心不改,道路已明。
前尘往事如烟,尽付手中一剑。
今夜,便以这千流城为始,以这些贪婪之徒试刀,重开他的逍遥路!
老驴踏前一步,虽气息萎靡,却昂首而立,无形的威势再度凝聚。
古长生血袍无风自动,周身血煞之气如潮汐般涌动。
白辰手持黑刃,立于两者之间,长春天元功自然流转,生机内蕴,眸光清澈而坚定。
小院之外,杀机如潮,汹涌而来。
而院内,一人,一驴,一魔,并肩而立,气势虽异,却隐隐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