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不宜迟，众人立刻动手，与张春车队的五六个人一起，将六个木箱从马车上卸下，拆开张春运粮车上的麻袋交叉捆扎，把木箱巧妙地夹在粮食袋中间，重新用绳索捆紧。从外面看，就是一堆普通的粮袋，除非把整个捆扎全部拆开，否则发现不了里面的箱子。
“走！跟紧我的车，保持距离，别太远。到了城门，我去交涉，你们的人都低着头，别和日军对视。”
一行人重新上路，尘土在车轮下扬起。詹有为、田福才与张春并排走在车队前头，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神情看似放松，交谈的内容却字字千钧。
“张大哥，这段时间你在仰光走动，对城里鬼子的布防情况，应该摸到些门道吧？”詹有为目光扫过前方蜿蜒的土路，语气平缓，像在拉家常。
张春会意，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仰光是鬼子的心脏，守备比铁桶还严。城防大体分三层。”他用手指在掌心虚画着，“最外一圈，是外围据点和巡逻队，像刚才碰见的那种，主要是控制进出通道和扫荡周边。第二层，是城区的固定哨卡、兵营和仓库区，主要集中在码头、火车站和老城区，驻军很密集，番号也杂，有第十五军直属的部队，也有海军陆战队和宪兵。”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城墙轮廓，继续道：“最核心的，就是仰光城中心的‘缅甸方面军司令部’、日本南方军驻缅机构，还有一系列指挥机关，那片区域戒严等级最高，没有特别通行证根本进不去，连我运粮也只能到指定的后勤仓库。”
田福才插话问道：“鬼子兵力大概有多少？有没有重武器？”
“具体数字说不准，但感觉比上个月又多了。”张春沉吟道，“城里常驻的，加上来来往往休整、补给的，怎么也得有几万人。重武器肯定有，码头和几个主要兵营附近，经常能看到用帆布盖着的大家伙，像是重炮，偶尔还有坦克开过。防空火力也很密，特别是司令部周边，高射炮阵地修得很显眼。”
詹有为若有所思，这些信息与他们先前获取的情报基本吻合。他话锋一转，问到了关键：“张大哥，你运粮直接对接日军司令部，接触到的鬼子军官，最高是什么级别？”
张春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道：“我打交道最多的，是司令部下属‘军需部’的一个大佐，叫铃木寿一。我的通行证、运粮的批文，最终都要经他或者他的副官盖章确认。算是……能接触到的最高的官儿了。”
“铃木寿一？”詹有为眼神一凝，“负责后勤的大佐，位置很关键啊！他……有没有在闲聊或者交代任务时，无意中透露过什么？比如，部队的调动方向，物资的异常集结？特别是最近有没有大规模的物资准备迹象？”
张春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苦笑：“詹连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个铃木大佐，是个极其刻板、谨慎的老鬼子。每次交接，除了必要的数量、品质核查，几乎不说一句废话。公事公办，眼神里对我们这些‘劳力’满是瞧不起。想从他嘴里套话，根本不可能。他身边的副官和士兵嘴巴也一样紧。我们运粮的，只知道最近司令部催粮催得格外急，要求储备量增加，但具体为什么，他们不会说，我们也不敢问。”
田福才冷哼一声：“这帮小鬼子，保密工夫倒是做到家了。”
詹有为与田福才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詹有为缓缓道：“看来，司令部破获的日军‘G号作战’，果然是日军最高层的绝密。连铃木寿一这样负责关键后勤的大佐都没有丝毫透露，或者，他那个层级可能根本就还不知道具体的作战计划内容。”
田福才点头附和，低声道：“是啊！中层军官可能只知道自己部门要加快准备，但整体的战略意图和进攻方向，怕是只有鬼子南方军和缅甸方面军的最高司令官们心里才清楚。这任务，比预想的还棘手。”
张春听着他们的对话，虽然不明白“G号作战”具体指什么，但也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宽慰道：“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缝隙。铃木大佐这个人，虽然严厉，但也有弱点。”
“哦？什么弱点？”詹有为立刻追问。
“他好酒，尤其喜欢法国的白兰地。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会让我帮忙从黑市带两瓶好酒，钱照付，但要求绝对保密，估计是怕违反他们的军纪。”张春解释道，“另外，他非常在意物资交接的‘整洁’和‘准时’，稍微有点脏乱或者延迟，就会大发雷霆。或许……可以从他身边不那么核心的、比如负责具体清点入库的底层军曹或士兵那里，用点小恩小惠，套出点零碎消息？比如哪些仓库最近特别忙碌，来了什么不常见的物资。”
“这倒是个切入点。张大哥，这些信息非常宝贵。”
田福才补充问道：“除了这个铃木，司令部门口，或者后勤仓库的守卫里，有没有比较贪财、容易说话的？”
张春想了想：“有。仓库区东门有个守卫叫坂田的军曹，是个老烟枪，特别喜欢我们的本地烟丝，我有时会多送他一点。他话比较多，抱怨过值班辛苦，也随口提过最近晚上常有车队进出，弄得他们负责执勤的没能睡个好觉。但更深的东西，他估计也不知道。”
三人一边低声交换着情报，一边随着车队逐渐接近仰光高大的城门。城墙上太阳旗非常刺眼，岗哨林立，检查站前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到了这里，他们的谈话暂时停止，张春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惯常的、略带谄媚的笑容，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盘查。詹有为和田福才则垂下目光，将警惕深深掩藏，跟随着运粮车队，转向了右侧的西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