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城门,空气中的紧张感就越发明显。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铁丝网和简易工事,用沙袋垒起的机枪哨位里,戴着钢盔的日军士兵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来往的车马。这里已是仰光的西城门区域,按照日军的规定,只允许持有特别通行证的商队以及军用车队通行,因此道路上行人稀少,反倒透出一种异样的肃杀。
张春在距离城门还有三十米左右时,举起右手,示意整个车队停下。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这个动作既是为了整理仪表,也是为了平复心绪。他转头对詹有为和田福才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既有“交给我”的安抚,也有一丝不容错辩的凝重。
“在这儿等着,一切听我信号。”张春低声嘱咐,声音压得只有近旁的几人能听见。
詹有为重重地点头,身后的每个人都低垂着头,双手自然地搭在车辕或缰绳上,看似放松,但詹有为能看到他们手背上绷紧的肌腱,以及偶尔抬眼时一闪而过的锐利眼神。陈江站在第二辆马车旁,正用一块破布擦拭骡子的脖颈,动作缓慢而机械,但他的耳朵显然竖着,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城门方向。
张春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那副他早已练得纯熟的、带着三分谄媚七分卑微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包香烟——不是普通的本地烟,而是他从黑市弄来的日本“金蝙蝠”牌,专门用来打点这些关卡上的日军军官。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才迈开步子,朝着城门检查站快步走去。
城门口由沙袋和木栅栏围出了一个检查区。四名日军士兵持枪立在两侧,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名曹长模样的军士站在路障旁,手里拿着一个登记簿,正对一辆刚刚抵达的日军卡车说着什么。而在检查站后方,一个用帆布搭起的简易凉棚下,一名日军大尉正坐在木椅上,旁边木桌上放着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份文件。
大尉约莫四十岁年纪,脸颊瘦削,留着标准的卫生胡,军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他的眼神锐利,正扫视着排队等候检查的车队。
张春认得他,这个日军大尉名叫中岛健次郎,是西城门检查站的负责人。两个月来,张春每周都要从这里进出两三次,早已摸清了这位大尉的脾性:表面严肃,实则贪财;看似恪尽职守,但只要钱给到位,许多规矩都可以变成“通融”。
“中岛太君!”张春在距离凉棚还有五六步时便开口招呼,声音热情却不失恭敬。他小跑几步上前,恰到好处地停在一个既不过分亲近又不显疏远的距离,深深鞠了一躬,“这么热的天,太君还在辛苦执勤,真是令人敬佩!”而守城的日军士兵由于多次见过张春,张春上去跟中岛打招呼,他们也并未阻拦。
中岛大尉抬眼看了看张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认识这个华人运粮商,他证件齐全,运送的是司令部急需的粮食,而且每次都很“懂事”。但中岛并没有立刻表现出熟络,这是他的处事方式:永远保持上级的威严,让这些“合作者”始终心存敬畏。
张春早已习惯这种态度。他脸上笑容不变,从怀里掏出那包“金蝙蝠”,熟练地抽出一支,双手递了过去:“太君,请。”
中岛大尉的目光在那支烟上停留了一瞬,终于伸手接过。张春立刻划燃火柴,用手拢着火苗凑上前去。大尉微微倾身,就着火点了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烟草的香气似乎让他紧绷的神色略微松弛了些。
“张桑,这次运的什么?”中岛大尉开口,声音平淡,用的是带着口音的缅甸语。他在缅甸待了两年,学会了一些简单的交流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