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姐,这垫罐子的是……”
“报纸啊!”刘大姐理所当然,“一直用这个!吸潮气,还带点油墨香,跟霉豆腐配着呢!我奶奶那辈就这么传下来的!”
我和陈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从食品安全角度,这简直是“雷区”。陈默掏出手机,大概想查查油墨成分,刘大姐已经滔滔不绝讲起了她的“秘方”:“你们可别小看这报纸,得是《青川日报》的才行!别的报纸油墨味儿不对!还有这豆腐,得用镇东头老李家的卤水豆腐,别家的不行!发酵的稻草也有讲究……”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洪亮,在院子里回荡。陈默默默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电子分贝仪——他居然连这个都带了!——对准刘大姐的方向。屏幕上的数字迅速飙升,很快突破了90分贝,还在往上跳。
我看着分贝仪上跳动的数字,又看看浑然不觉、激情演讲的刘大姐,终于没忍住,背过身去,肩膀直抖。
陈默面无表情地记录:“生产环境存在食品安全隐患,工艺依赖个人经验,缺乏标准化流程,生产者沟通音量……显着高于常规环境。”
调研了大半天,收获颇丰,也头疼不已。品质好的确实有,但几乎都卡在“标准”和“安全”的门槛上,更别提品牌和规模了。
回镇子的路上,我们“偶遇”了“客来香”的新老板,一个姓贾的外地中年人。钱富贵倒台后,他盘下了店面,据说想走“高端农家菜”路线。
贾老板满脸堆笑地凑过来:“林老板,陈先生!听说你们在收山货?巧了,我也有这打算!咱们可以合作啊,量大从优,我全包了!价格好商量,肯定比那些零散收购的高!”
他话里话外透着想垄断货源的意思。王老爷子本来跟在我们后面,闻言冷哼一声,烟杆在地上磕了磕:“全包?你识货吗?别又是跟以前那个钱胖子一样,只想压价收便宜货,糟蹋好东西!”
贾老板脸色一僵,还想辩解,王老爷子已经不耐烦地挥挥烟杆:“去去去,别挡道!我们青川的东西,要卖给懂它的人!”
赶走了贾老板,王老爷子对我们说:“这人眼神飘,不实在。好东西不能落他手里。”
调研告一段落,我们确实发现了宝藏:除了笋干、蜂蜜、霉豆腐,还有品质极佳但缺乏管理的野茶丛,风味独特的山胡椒、木姜子,以及农户散养、肉质紧实但大小不一的“跑步鸡”。陈默的平板里已经列了长长的清单,每个品类后面都跟着一串问题:物流、标准、包装、认证、规模……
晚上回到“老林菜馆”后院,我和陈默对着整理出来的资料发愁。苏琪发来视频请求,接通后,她那边背景音嘈杂,好像也在厨房。
“薇姐!调研得怎么样?需要支援吗?”她声音活力十足。
我把大致情况说了,重点讲了周大爷的“魂”、胡婆婆的“险”、刘大姐的“报纸”。苏琪在屏幕那头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天!报纸垫霉豆腐?这能过审吗?啊等等——”
她大概太激动,手一滑,手机“噗通”一声掉进了旁边一个装满面粉的不锈钢盆里。屏幕瞬间一片雪白,只听见苏琪的尖叫和手忙脚乱捞手机的声音。几秒后,她顶着一头一脸的面粉重新出现在镜头里,模样滑稽极了。
“咳咳,意外,意外。”她抹了把脸说“大家听说了青川镇的事,都挺着急,都问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我听了以后挺感动的,心里更清醒地意识到:光有热情和零散帮忙不够。青川的这些好东西,要变成能走出去的“商品”,需要系统性的改变——从生产观念到加工标准,从包装设计到销售渠道。
我决定召集几位有意向的核心农户,先开个小会,听听他们的想法。
第二天下午,“老林菜馆”后院,一张八仙桌旁,围坐着周大爷、刘大姐、李婶(她养鸡最多),还有王老爷子坐镇。气氛一开始还算和谐,我简单说了说想帮大家把山货卖得更好的想法。
“那是好事啊!”李婶第一个响应,“我家那些鸡蛋,个顶个的好,就是卖不出价!”
但一谈到具体怎么做,场面立刻失控。
“先给钱!”周大爷敲桌子,“按我的标准交货,你们验货合格,当场结清!不能赊账!”
“那不行!”刘大姐嗓门立刻拔高,“我得先买罐子、改做法,万一你们后面不要了,我找谁去?得先签合同,付定金!”
“签合同?俺们不懂那些弯弯绕!”李婶也加入,“我就问,鸡蛋大小到底咋分?我家鸡蛋就是红壳的,比白壳的营养!凭啥不单算?”
“红壳白壳营养差不多!”王老爷子忍不住插嘴,“关键是新鲜!收集时间必须标清楚!”
“你懂还是我懂?我养了一辈子鸡!”李婶不服。
“我吃过的鸡比你养过的还多!”王老爷子胡子一翘。
两人竟然就“鸡蛋到底看壳色还是看新鲜度”吵了起来。周大爷和刘大姐则在“先款后货”和“先付定金”的问题上僵持不下,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我试图劝解,声音完全被淹没。陈默坐在桌角,手指在平板键盘上快速敲击,眉头微蹙。最后,他停下动作,把屏幕转向我。
上面只有一行清晰冷静的字:
首要矛盾:传统散漫生产模式与现代商品化需求的冲突。
我看着那一行字,又看看眼前吵得面红耳赤却又无比鲜活真实的乡亲们,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事,果然没那么简单。但看着桌上摆着的、来自这片山野的质朴礼物,那股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却更加清晰了。
路得一步一步走。而第一步,大概是让这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先找到一个能互相听见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