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半个钟头，办公室里的沉默被敲门声打破。阿诚——秦承璋最倚重的首席助理兼保镖，一位年近四十、永远衣着无可挑剔、神情一丝不苟的男人——推门而入。他的目光先是对秦霁微一颔首，随即落在陆寒星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精确评估。
“霁爷，五少爷。”阿诚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多余情绪，“总裁那边的会议结束了，后续事项也初步处理完毕。总裁请您二位现在过去一趟。”
“好，这就来。”秦霁立刻应道，脸上恢复那种无可挑剔的、略带恭敬的笑容。他站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本就十分平整的衬衫袖口。
陆寒星心里微微一紧。这趟过去，是嘉奖？是进一步的审视？还是两者皆有？
他不敢怠慢，立刻从沙发上起身。那件米白色的西服外套被他搭在扶手处，此刻拿在手里，布料上还残留着被冷汗微微濡湿后又干涸的些许僵硬感。他动作有些匆忙地重新穿上，手指摸到冰凉的贝母纽扣，一粒一粒仔细扣好。接着是那条灰色领带，刚才被阿威松开后，此刻需要重新系紧。他对着办公室一侧光洁如镜的装饰墙面模糊的倒影，手指有些笨拙但极力规范地打着温莎结——这是回到秦家后，被硬性要求反复练习过的“基本礼仪”之一。秦家在仪容仪表上的讲究近乎苛刻，尤其是对即将正式涉足集团事务的子弟，这是从小就必须刻进骨子里的规矩，代表着门风与体面。
陆寒星尤其紧张这个。他总是不自觉地担心自己哪里不够得体，哪一个细节出了纰漏。这种紧张不仅源于对场合的陌生，更源于内心深处的恐惧——他怕自己任何一丝“不得体”，都会通过无数双眼睛和耳朵，最终传到秦世襄那里。那位威严深重、掌控一切的秦家老爷子，他的“祖父”。想起秦世襄，陆寒星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上一次因为一首诗写得不够工整，被罚抄了整整一百遍《秦氏家规》，用的是最传统的小楷毛笔。手腕酸麻胀痛到几乎失去知觉的感觉，以及书房里那沉水香也掩盖不住的、墨汁与老旧纸张混合的沉闷气味，至今记忆犹新。那“可恶的毛笔字”不仅是惩罚，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烙印，提醒着他必须遵从、必须完美。
秦霁也已收拾妥当，他本就注重外表，此刻更是连头发丝都透着精心的打理。见陆寒星系好领带，略显局促地站在那里，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诚在前引路，秦霁与陆寒星紧随其后，阿威和阿武则默契地保持了几步的距离。一行人沉默地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搭乘专用电梯，直达秦承璋办公室所在的顶层。电梯上升的过程平稳无声，镜面般的轿厢内壁映出几人肃然的神情。陆寒星盯着不断跳跃上升的楼层数字，只觉得那轻微的失重感，正一点点加重他心头的悬空。
秦承璋的办公室远比秦霁的更为恢弘开阔，占据了大半层楼面，兼具办公、会客与小型会议功能。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将城市全景变为一幅流动的巨画。此刻，秦承璋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深色的高级定制西装完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颇具亲和力的微笑，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只有冷静的衡量。
“来了。”他语气轻松，目光先落在秦霁身上，赞许地点点头，“堂兄，今天这事，你安排得不错。”他踱步到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却没有坐下，手指随意搭在光滑的桌沿，“我后来想了想，你怎么会想到提前让他看那份文件？还特意挑了有‘瑕疵’的那部分？”
秦霁上前半步，笑容恰到好处地带上了一点“自家人”的随意和一点对上司的恭敬：“总裁，我就是临时起意，想考考他，鞭策鞭策他。这孩子回来时间不算长，但底子……我们总得摸摸清楚。看看咱们秦家的血脉，就算在外流落多年，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能接住多少东西？”他顿了顿，视线转向陆寒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讶异和满意，“没想到啊……”
秦承璋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陆寒星，那眼神里的骄傲此刻毫不掩饰，像欣赏一件自己偶然发现并即将打磨成器的璞玉。“没想到，给了我们一个意外收获？临场不乱，还能看出关键，这份心细和胆识，不错。”他走到陆寒星面前，抬手，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揉了揉陆寒星柔软的黑发。动作很自然，力度却让陆寒星下意识地绷紧了脖颈。
“听到没？”秦承璋对陆寒星说，声音带着笑意，“你堂哥夸你呢。他可难得这么夸人。”他转向秦霁，继续道：“堂哥你是知道的，老爷子最看重根基和心性。他爷爷是闻名遐迩的大书法家，家教之严是出了名的。他自己也是，治学严谨，对学生要求高，对自己、对下属更是从不放松。能得你一句‘底子不错’，这小子看来是真有点东西。”
“大爷您过誉了。”秦霁微微欠身，笑容谦逊，“教自家的小弟弟，自然得更上心，更得严厉点才行。玉不琢，不成器嘛。”
“说得对！”秦承璋朗声一笑，拍了拍陆寒星的肩膀，这次力度不小，“他不听话，不老实，你就替我管着，该打就打，该罚就罚！咱们秦家的孩子，就得这么教出来！”
秦霁连忙笑着摆手：“那可不行，总裁。自家人，哪能真动手？教育、鞭策是必须的，但更要引导。我相信，假以时日，好好雕琢，寒星会成为我们秦家一把非常好用的……秘密武器。”他看向陆寒星，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温和，“会成为最锋利、最趁手的一把利刃。寒星，你自己说，是不是？”
“秘密武器”、“最锋利的利刃”——这些词汇像冰锥，轻轻扎进陆寒星的耳膜。他感到喉咙发干，在秦承璋和秦霁双重目光的注视下，他只能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会努力的。”
秦承璋显然对秦霁的形容和陆寒星的回答都十分满意，他回到办公桌后，终于坐了下来，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皮椅里，姿态舒展。“好，我十分期待我们小家伙的成长。”他看了眼腕表，又恢复了总裁日常事务安排的节奏，“走吧，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去吃饭。就去集团食堂的顶层包间，你秦琼姐姐和秦璟姐姐今天正好都在公司，我叫了她们一起。你也该多熟悉熟悉家里这些兄弟姐妹，以后都是你的臂助。”
秦琼、秦璟……陆寒星脑海里迅速闪过关于这两位“姐姐”的有限信息。秦琼似乎负责集团旗下上百个酒店运营，行事干练；秦璟则更神秘一些，负责某些“特殊”业务。每一次“熟悉”，都是将他更深地织入秦家庞大关系网的过程。
他抬起头，迎上秦承璋的目光，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顺从甚至带点期待，清晰地点了点头，应道：“嗯。”
这声“嗯”，轻而短促，落在铺着厚重地毯的奢华办公室里，却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是他对即将展开的、另一场充满家族亲昵表象与实质考量的午宴，无声的应允与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