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璋用公筷夹了一块油亮酥烂、几乎颤巍巍的红烧肉，稳稳地放到陆寒星面前的骨瓷小碟里，动作自然，带着一种长兄式的关切。“多吃点，今天费神了。”他语气温和。
陆寒星低低应了一声“谢谢大哥”，头埋得更低了些，用筷子小心地夹起那块肥瘦相间的肉，送入口中。浓醇的酱香在舌尖化开，肉质酥烂，是顶级的厨艺，他却有些食不知味，只觉得那丰腴的油脂腻在喉头。
饭桌上的气氛看似轻松，众人默契地避开了集团具体事务，转而聊起家常。话题围绕着家族里的年轻人，看似随意，实则每个字眼都落在特定的坐标上。
秦清樾呷了一口果汁，用略带夸张的调侃语气说道：“说起年轻人，我家那个清扬，真是一言难尽。都十九岁了，心性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成天琢磨着到处旅游，最近不知道看了什么纪录片，非要去什么雨林深处‘探险’，把老爷子气得够呛，好一顿家法伺候，这才算消停了几天。”他边说边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眼底深处却并无真正的恼怒，反而隐隐透出一种对弟弟这种“不懂事”却也无伤大雅行为的某种纵容。
秦霁笑着接话，语气圆融：“年轻人嘛，心野，天不怕地不怕是正常的。有这股子冲劲儿，未必是坏事，引导好了就是闯劲。”
“可不就是太‘活跃’了嘛！”秦清樾笑着附和，那语气里分明带着点“我家孩子虽然调皮但也挺可爱”的潜台词。
陆寒星默默地听着，小口吃着碗里的饭菜。他听得出来，秦清樾口中那个“不听话”的弟弟秦清扬，过的正是一种他难以想象、甚至有些隐秘羡慕的生活——可以因为“想去探险”这种纯粹的兴趣（哪怕是异想天开）而行动，即使因此受罚，那惩罚也带着家族内部的、某种被默认的“宠爱式”管教意味。那是一个真正在秦家羽翼下“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才会有的任性资本。而他陆寒星，没有。他的过去是挣扎求生，他的现在是如履薄冰，他的任何“出格”都可能被解读为不可控的危险信号，而非年少轻狂。
这时，秦清奕——秦清樾那看起来稳重些的哥哥，推了推眼镜，适时地将话题引回陆寒星身上，语气诚恳：“要我说，还是五少爷优秀。小小年纪，就能沉下心来去集团核心会议历练，还能发现问题，这份沉稳和敏锐，清扬那小子怕是还得学上好几年。”这话既捧了陆寒星，也顺着秦清樾的话，将自家弟弟定位在“还需成长”的可爱顽童层面，分寸拿捏得极好。
坐在秦琼旁边的秦霜，一位负责集团品牌事务的核心成员，也是秦霁的哥哥，也微笑道：“可不是嘛。我听说寒星在大学里还连跳了两级？本来该上大二的年纪，现在已经是大四了吧？真是聪明又刻苦。”
秦琼闻言，放下手中的茶杯，红唇微启，声音清晰干练：“是啊，对比太明显了。我弟弟思越，就比寒星小两个月，今年才刚上大二，平时除了功课，就知道打球玩游戏。”她看向陆寒星，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基于事实的、略微复杂的感慨，“你看五弟，不仅学业超前，现在已经开始接触实务了。老爷子常说，玉不琢不成器，五弟这块玉，看来是早就开始‘琢’了。”她的话意味深长，“早就开始琢”几个字，轻轻点出了陆寒星与他们截然不同、充满磨砺的成长轨迹。
秦承璋听着这些或真心或带有社交辞令的夸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受用。他知道这里面有一半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对刚立了功的“五少爷”的恭维，但另一半，也确实是事实。他的五弟，或许因为流落在外“野惯了”，身上少了些世家子弟从小被规矩框出来的圆滑精致，却多了份在残酷环境中磨砺出的警觉、坚韧和抓住机会的本能。想到这里，他心底对早已被处置的秦妄又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若不是那个杀千刀的偷换了他弟弟的人生，寒星本可以像四弟秦耀辰一样，在精心的培养下，活得光芒万丈，顺理成章地成为秦家又一颗耀眼星辰，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需要小心翼翼地重新学习规则，在功劳与审视的夹缝中寻找立足之地。
“你们啊，就别太夸他了。”秦承璋笑着摆摆手，语气是恰到好处的谦逊与告诫，“他还年轻，要学习的地方还多着呢。今天不过是运气好，加上平时底子还算扎实，撞上了。未来的路长得很。”
“大哥您太谦虚了。”秦瑞接口，他是负责某个工程板块的，对今天会议的事更有感触，“今天那可是把罗先生都给‘将’了一军啊！罗先生什么人物？国际上都排得上号的数学大家，咱们秦家花了多大代价才请来坐镇技术核心？小家伙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现问题，这可不是光靠运气就行的。”
“没错，”另一人附和，“罗先生的实力毋庸置疑，那是定海神针。但咱们家小五少爷这份胆大心细、关键时刻敢发声的劲儿，也绝对不差！这一下子，等于给集团避免了几千万的潜在损失，实实在在的功劳！”
“这事儿，我看得跟老爷子好好说道说道，让老爷子也高兴高兴。”秦清樾笑嘻嘻地总结，目光瞥向陆寒星。
陆寒星始终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在话题指向自己时，抬起眼，露出一个拘谨而谦逊的微笑。他的目光细细扫过饭桌上每一张脸——秦承璋的沉稳与掌控，秦霁的微笑与深意，秦琼的干练与审视，秦清樾的玩世不恭与精明，其他人或真诚或附和或探究的表情……这些评价，这些看似褒奖的话语，像一层层无形的纱幔落下，将他包裹其中。
他听出了里面的多重意味：有对他能力的初步认可，有对他“可用性”的评估，有借他敲打其他子弟的用意，也有对他那不同寻常的、甚至有些“野路子”背景的复杂态度。羡慕秦清扬的自由？那太奢侈了。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个家族里，想要不被这些眼高于顶的族人轻视甚至鄙夷，想要获得一点点真正的自主空间，他唯一的依仗，就是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是一块值得被继续“雕琢”甚至倚重的“玉”，而不是一块需要被小心防范或随意丢弃的“顽石”。
必须更努力，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必须做得比他们预期的更好。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被他咽回肚里，化作更深的沉默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决意。他夹起一筷子清爽的时蔬，慢慢咀嚼着，仿佛在消化这顿丰盛午餐所承载的全部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