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坐在秦岚办公室的真皮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近乎虔诚地捧着那本厚重的产品目录和一份刚递过来的重点客户分析表。他逐字逐句地阅读,时而微微蹙眉思考,时而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录几笔,态度认真得不像是在面对自己的姑姑和兄长,倒像是在应对最严苛的上级审查。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此刻确实就是他的“老板”,握有对他未来去向的评判权。他心底绷着一根弦,生怕自己哪个环节表现得不够好,不够努力,不够“秦家子弟”应有的水准。惩罚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可能是被送回老宅,面对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加倍学习;更严重些,是触怒长辈,领受他不愿回想、自己尝试过再也不想回忆便已胆寒的家法;最糟糕的,或许是再次被放逐,这次可能不再是偏远的城镇,而是彻底的海外流放,远离这个刚刚踏入、尚未来得及感受温度的家。
他清楚地知道秦家人是何等眼高于顶,这份认知不仅来自回归后短短时日的观察,便已从各种渠道听闻。尤其是身旁的秦霁——在金融实践的课堂上,教授屡次提及这个名字,称其为“年轻一代中罕见的理论与实践兼具的天才”。秦霁在京都大学金融系的讲座席位一位难求,多少业界精英和学子渴望得到他关于投资风向的一言指点。更遑论他那耀眼的数学天赋,大学期间便已在国际顶级赛事中崭露头角,名字刻在荣誉榜上。面对这样的兄长,陆寒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萤火仰视皓月。
因此,当秦岚询问他对某个客户维系策略的看法时,他斟酌了许久,才用略带迟疑但清晰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理解,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这只是我一点粗浅的想法,可能……不太成熟。”
“不错哦,思路挺清晰,能看到潜在风险点。”秦岚笑着赞许,眼神却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一块原石的成色。“别太拘束,放轻松点。”她说着,起身亲自用精致的骨瓷杯冲调了一杯咖啡,加入足量的牛奶和方糖,递到陆寒星面前,“喏,喝这个。别学那些人喝黑咖啡什么都不加,听说你胃不太好?得注意着点。”
陆寒星闻言一愣,随即耳根泛起薄红。他知道秦岚是在打趣他——老宅那次家族会议,他情绪崩溃夺门而出,最后跑进一家装饰可爱的儿童餐厅,灌下了好几壶苦涩的黑咖啡,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开了,成了家族内部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谈资。可当时那种被血脉至亲的鄙视与冷漠逼到绝境的痛苦与绝望,又有谁能真正理解?咖啡的苦涩,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没有辩解,只是默默接过那杯温热的、甜度显然过高的咖啡,小口小口地喝着,舌尖是甜的,喉间却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涩意。
稍作休息后,秦霁便带着他正式走出经理办公室,去和销售部的员工及各个产品线的负责人见面。玻璃门外的世界更加直观,忙碌的节奏扑面而来。
“这位是负责电子产品线的李晟,大家都叫他小李。手机、平板、智能穿戴设备……咱们集团最前沿的电子科技产品线都归他团队管。他可是电子科技专业的高材生。”秦霁介绍道。
小李是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戴着眼镜,笑容爽朗,主动伸出手:“五少爷,幸会。我也是联合大学毕业的,不过那是十多年前的老黄历啦。咱们这儿藏龙卧虎,国内外名校出来的不少,不过嘛,”他眨眨眼,带着几分自信的狡黠,“论起业绩,我可是不输任何人的。”
陆寒星连忙握住他的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仰慕的甜笑:“学长好!以后请多指教。”
秦岚在一旁吩咐:“小李,寒星接下来要熟悉业务,你带带他,可以从基础的客户接触开始。”
“没问题,岚姐放心。”小李利落地应下。
于是,陆寒星的“实习”进入了实操阶段。他跟着小李学习如何梳理客户资料,准备拜访提纲,甚至尝试参与了一次不太重要的客户电话沟通。他学得很专注,努力模仿小李的措辞和节奏,尽管青涩,但态度无可指摘。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或坐在工位旁,或立于玻璃幕墙边,秦霁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他看似随意,却将陆寒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与人的互动、甚至面对客户问题时的短暂停顿,都尽收眼底。他会不时拿起手机,指尖轻点,将观察到的片段,简洁而客观地编辑成信息,发送出去。
信息的另一端,连接着秦家真正的权力核心——老爷子秦世襄,以及更高深莫测的爷爷秦世墨的书房。
秦世墨看着孙子发来的汇报:“态度认真,略显拘谨,学习能力尚可,与基层员工相处无架子。”他沉吟片刻,回复道:“继续观察,勿放松。此子心性未定,过往经历复杂,需防其另有心思。秦家未来,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心系的是整个秦氏家族的稳固与延续。这个突然归来的孙辈,是血脉,是变量,也可能是不确定的风险。在巨大的利益和责任面前,亲情必须让位于审慎的考察与掌控。他嘱咐秦霁盯紧这个“小滑头”,既是要磨砺他,更是要看清他皮囊之下,究竟是璞玉,还是暗藏锋棱的碎石。
陆寒星对此浑然不觉,他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小李讲解下一个客户的行业背景,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逐渐被夕阳染上金边,而他在这庞大商业帝国中的第一天,才刚刚过去一半。前路漫漫,每一步都需走得小心,而无数道目光,已悄然织成一张无形之网,笼罩在他的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