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上回,进爵秦公的典礼过去不足一月,长安城的盛夏依旧炎热难耐。秦公府内却是一片繁忙景象——自简宇受封以来,各地贺表、贡品如雪片般飞来,府中属吏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日清晨,简宇正在东书房批阅奏报。窗外蝉鸣聒噪,室内四角置有青铜冰鉴,丝丝凉气透出,稍稍驱散了暑意。他一身玄色常服,未着冠冕,只在发髻上插着一根简朴的玉簪。案头堆叠的文书已批阅过半,狼毫笔在竹简上游走,留下一个个劲秀的字迹。
王福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在距离书案七步处站定,躬身禀报:“公爷,荆州刘表、益州刘璋、汉中张鲁三处,皆遣使者来贺。”
简宇笔尖一顿,一滴墨在竹简上晕开。他放下笔,抬头看向王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来得倒快。”
“是。”王福垂首道,“刘表遣从事中郎韩嵩,刘璋遣益州别驾张松,张鲁遣功曹阎圃。三人中,阎圃昨日已到长安,韩嵩、张松二人还在路上,但已经派人先行前来告知。”
简宇靠回椅背,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眯起眼,若有所思:“意料之中。如今之势,他们若不来,反倒是怪事。”
王福不敢接话,只垂首侍立。
良久,简宇开口:“我先去见阎圃。张鲁距长安最近,来得最快,想必也最着急。”
“诺。”王福应声退下。
简宇起身,踱步到窗前。窗外庭院中,一池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在烈日下亭亭玉立。但他的目光却越过荷塘,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汉中,是张鲁盘踞多年的地方。
“张公祺……”简宇低声自语,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终于坐不住了。”
半个时辰后,阎圃被引至秦公府西花厅。
花厅三面开窗,通风极好。时近午时,厅内光影交错,铜炉中焚着清雅的沉水香,袅袅青烟在阳光中盘旋上升。简宇已换上一身紫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端坐于主位。他没有摆出全副仪仗,只让许褚带四名亲卫侍立厅外,厅内仅有王福一人伺候。
“汉中功曹阎圃,拜见秦公。”
声音从厅外传来,不高不低,沉稳中带着恭敬。
简宇抬眼望去。只见一人缓步走进花厅,年约四十,身材中等,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着一袭深青色官服,头戴进贤冠,步履沉稳,行走间袍袖微扬,颇有几分儒雅气度。只是眉眼间隐约可见风尘之色,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阎功曹免礼,看座。”简宇抬手示意,声音平和。
“谢秦公。”阎圃再施一礼,这才在左侧下首的席位上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王福奉上茶盏。阎圃双手接过,却不急于饮,只是捧着茶盏,目光微垂,静候简宇开口。
简宇打量着他,心中暗自思量。阎圃此人,他早有耳闻——张鲁麾下第一谋士,素以智谋着称。张鲁能以五斗米道割据汉中二十余年,此人功不可没。如今亲自前来,必有所图。
“张师君遣阎功曹前来,一路辛苦了。”简宇缓缓开口,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阎圃放下茶盏,再次欠身:“不敢言辛苦。师君闻秦公进爵之喜,特命圃前来道贺,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礼单,双手奉上。王福接过,转呈简宇。
简宇展开礼单,目光扫过。礼单上的礼品颇为丰厚——黄金千两,蜀锦百匹,汉中特产药材若干,另有珍玩玉器数十件。最引人注目的是清单末尾:汉中精兵三千,愿听秦公调遣。
简宇抬眼,看向阎圃:“张师君有心了。只是这三千精兵……”
阎圃微微躬身:“师君言,秦公志在天下,必有征伐四方之时。汉中虽小,愿尽绵薄之力。此三千精兵,皆是百战之士,熟悉汉中地形,可为秦公前导。”
话说得漂亮,但简宇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三千人,既是示好,也是试探。若他接受,张鲁便有了投诚的台阶;若他拒绝,张鲁也可借此探知他的态度。
“张师君美意,本公心领了。”简宇将礼单轻轻放在案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简边缘,“只是本公有不解之处,还望阎功曹解惑。”
“秦公请讲,圃知无不言。”
简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张师君割据汉中,已历二十余载。昔日朝廷微弱,诸侯并起,师君据险而守,保境安民,尚可说迫不得已。如今本公已定天下十之七八,师君为何仍不归顺朝廷,反而继续拥兵自重?”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凌厉。厅内气氛陡然一凝。
阎圃面色不变,只是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秦公明鉴。师君割据汉中,实非本愿。昔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汉中地处要冲,四方觊觎。师君为保一方安宁,不得已聚众自守,绝无争霸天下之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简宇,目光坦然:“至于为何至今未归顺朝廷……圃斗胆直言,非师君不愿,实乃时机未至。”
“哦?”简宇挑眉,“何谓时机未至?”
“昔日朝廷微弱,政令不出洛阳,各地诸侯拥兵自重,互相攻伐。师君若贸然归顺,恐汉中顷刻间沦为战场,百姓遭殃。”阎圃声音渐沉,带着几分恳切,“师君以五斗米道教化百姓,重的是‘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求的是民生安定。若因归顺而致战祸,有违道义。”
他向前欠身,言辞愈加恳切:“如今秦公横扫八荒,威震天下,十之七八疆土已归麾下。荆州刘表、益州刘璋,皆守成之辈,非秦公之敌。天下归一,已是定局。”
阎圃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师君常言:‘天下将定,当择明主而归。’今观秦公,仁德布于四海,贤士归心如潮,正是明主。师君之所以至今未降,一者欲观秦公待下如何,二者……”
他忽然停下,似在斟酌措辞。
“二者如何?”简宇追问。
“二者,师君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阎圃终于说出,“师君拥汉中二十余年,麾下教众数十万,皆仰赖师君庇护。若贸然归降,恐教众不安,汉中生乱。故而师君之意,待秦公兵临汉中时,当率众归顺,既可保汉中安宁,亦可彰显秦公威德。”
这番话说完,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简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深邃如潭。他盯着阎圃,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真实意图。但阎圃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不似作伪。
良久,简宇缓缓开口:“张师君有心了。只是本公有一事不明——师君既有归顺之意,为何不早遣使来降,非要等本公兵临城下?”
阎圃苦笑:“秦公明察。汉中虽小,却也是数十万生灵所系。师君若主动来降,恐教众以为师君畏惧秦公兵威,有损威信。待秦公大军压境,师君再顺势归顺,于教众而言,乃是力战不敌,不得已而降,可保全颜面。于秦公而言,则是以威服人,彰显天威。”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汉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秦公若强攻,虽必胜,但必损兵折将。师君愿献城归顺,既可免刀兵之祸,又可保全汉中百姓。此乃两全之策。”
简宇默然。阎圃这番话,合情合理,几乎无懈可击。张鲁的顾虑,他能理解;张鲁的打算,他也看得明白——无非是想在归顺的同时,尽可能保全自己的势力和面子。
但政治场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张鲁是真想归顺,还是缓兵之计?这三千精兵,是投名状,还是探路石?
“阎功曹所言,本公记下了。”简宇终于开口,语气平和,“请功曹暂回驿馆休息。待本公与诸位臣工商议后,再作答复。”
阎圃起身,深深一揖:“圃谨遵秦公之命。临行前,师君还有一言托圃转告。”
“请讲。”
“师君言:汉中虽小,愿为秦公前驱。若秦公有意西进,取益州,汉中愿为跳板,三千精兵愿为先锋。”
简宇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师君美意,本公心领了。王福,送阎功曹。”
“诺。”王福躬身应道,引阎圃退出花厅。
脚步声渐远,厅内恢复寂静。简宇独坐良久,忽然开口:“仲康。”
许褚应声而入,铁塔般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厅门:“公爷有何吩咐?”
“去请刘晔、荀攸、满宠三位先生,速来见我。”
“诺!”许褚抱拳领命,大步离去。
简宇起身,踱步到悬挂的舆图前。舆图上,汉中那块区域被涂成浅黄色,与周围已染红的区域形成鲜明对比。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汉中的位置,喃喃自语:“张鲁啊张鲁,你是真心归顺,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盯着舆图,眼中神色变幻。
约莫两刻钟后,刘晔、荀攸、满宠三人匆匆赶到。
时值午后,日头正毒。三人都穿着轻便的夏衣,额上带着细汗,显然是接到传召后即刻赶来。
“臣等拜见秦公。”三人齐齐行礼。
“免礼,坐。”简宇从舆图前转身,示意三人入座。
王福奉上冰镇酸梅汤,三人谢过,却无人动碗,目光都聚焦在简宇身上。
简宇在主位坐下,将阎圃来访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语速平缓,不添不减,只陈述事实,不做评判。
说完,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三位以为,张鲁是真心归顺,还是缓兵之计?”
三人面面相觑,都陷入沉思。
花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铜炉中的沉香已燃尽,余烟袅袅,在空气中盘绕。
刘晔率先开口。他今日着一袭月白深衣,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公爷,晔以为,张鲁确有归顺之心,但不可全信。”
“子扬细说。”简宇放下茶盏。
“张鲁割据汉中二十余年,以五斗米道聚众,重教化,轻刑罚,不设官吏,以祭酒治民。”刘晔缓缓道,“此等治理方式,虽得民心,却难扩张。张鲁本人亦无进取之志,只求偏安一隅。如今公爷威震天下,汉中前有刘璋,后有公爷,张鲁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他向前倾身,继续分析:“归顺公爷,是他最好的选择。但张鲁经营汉中多年,教众数十万,皆奉他为‘师君’。若贸然归降,恐教众离心,汉中生乱。故而他要等公爷兵临城下,以‘力战不敌’为由归顺,既可保全颜面,又可安抚教众。”
简宇点头:“与我所想相同。公达以为呢?”
荀攸沉吟片刻,缓缓道:“公爷,攸以为子扬所言甚是。张鲁此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割据汉中,靠的是地利与人和——汉中四面环山,易守难攻;五斗米道教化百姓,民心归附。但正因如此,他缺乏争霸天下的野心和能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之势,公爷已据天下十之七八,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张鲁若顽抗,必败无疑。他麾下谋士如阎圃者,必已看清此点。故而遣使来降,是顺势而为,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过,”荀攸话锋一转,“张鲁虽可能真心归顺,但我等不可掉以轻心。汉中地势险要,张鲁经营多年,若他临时变卦,凭险固守,虽最终必为我所破,但必费时费力,损兵折将。故而用兵汉中时,仍需倾尽全力,不可因他有归顺之意而松懈。”
满宠此时开口。这位主管刑狱法度的臣子素来不苟言笑,面容冷峻如铁。他沉声道:“公爷,宠以为,张鲁归顺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汉中必须拿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汉中的位置:“汉中乃益州门户。昔日高祖刘邦,便是以汉中为根基,暗度陈仓,还定三秦,终得天下。今公爷欲取益州,必先取汉中。得汉中,则益州门户洞开,刘璋如瓮中之鳖,唾手可得。”
满宠转身,目光炯炯:“故而无论张鲁是否归顺,我军都必须拿下汉中。若他真心归顺,自然最好,可免刀兵之祸;若他诈降,也无妨,我大军压境,强攻便是。以我军的实力,取汉中如探囊取物。”
这番话说完,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简宇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他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舆图上。汉中那块浅黄色的区域,在周围一片红色中格外刺眼。
“三位所言,皆在理。”简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张鲁确有归顺之心,但我等不可尽信。汉中必须拿下,无论张鲁作何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满宠并肩而立:“汉中之地,东接荆州,西连陇右,北控关中,南通巴蜀,实乃兵家必争之地。昔日曹操与刘备争汉中,鏖战数年,方得此地。今我若得汉中,则益州在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过,张鲁既然遣使来降,我等也不妨顺水推舟。他想要体面,我便给他体面。他要等我兵临城下才降,我便兵临城下。只是……”
简宇转身,看向三人:“这兵临城下,是真要打,还是做做样子?”
刘晔眼睛一亮:“公爷的意思是……”
“张鲁既说要等我大军压境才降,那我便大军压境。”简宇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只是这大军压境,可以真打,也可以假打。若他真心归顺,见我大军到来,开城投降,自然最好。若他临时变卦,那我便假戏真做,一举拿下汉中。”
荀攸抚掌:“此计大妙!既可试探张鲁真意,又可随时转为强攻,进退自如。”
满宠却皱眉:“只是如此一来,大军调动,耗费钱粮,若张鲁真心归顺,岂不是白费功夫?”
“不会白费。”简宇摇头,“即便张鲁真心归顺,大军也要入汉中驻防。汉中乃要地,必须牢牢掌控在我手中。且大军压境,亦可震慑益州刘璋,让他看看我军的实力。”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已微凉的茶盏,一饮而尽:“就这么定了。子扬、公达、伯宁,你们三人拟定一个方略,如何调兵,如何进军,如何与张鲁交涉,都要详细规划。十日内,我要看到方略。”
“诺!”三人齐齐起身,躬身领命。
“还有,”简宇补充道,“此事暂不外传。对阎圃,我会给他一个答复,让他安心回去禀报张鲁。至于具体如何行事,你等秘密筹划。”
“臣等明白。”
三人告退后,简宇独坐花厅,望着舆图出神。
窗外日头渐西,蝉鸣依旧聒噪。阳光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铜炉中余烬已冷,厅内暑气渐升,但简宇浑然不觉。
他的思绪已飘向汉中,飘向益州,飘向那片尚未染红的土地。
张鲁的归顺,是一个契机,也是一个考验。若处理得当,可不战而取汉中,进而威慑益州。若处理不当,则可能陷入苦战,延误统一大业。
但无论如何,汉中是必须拿下的。这不仅关乎战略,更关乎天下大势。
“王福。”简宇忽然开口。
“老奴在。”王福从门外闪入,躬身应道。
“去驿馆,请阎功曹过府一叙。就说本公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诺。”王福应声退下。
简宇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荷塘中,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粉白的花瓣在夕阳映照下泛着金黄的光泽。远处天际,晚霞如火,将半边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
“张公祺,”他低声自语,“但愿你是真心归顺。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西南方向,深邃如夜。
夜幕降临时,阎圃再次来到秦公府。
这一次,宴设在中庭水榭。水榭建在荷塘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道九曲回廊连接岸边。时值盛夏,荷花开得正盛,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水榭四角悬着宫灯,烛火在晚风中摇曳,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点点金光。
简宇已换上一身常服,玄色深衣,腰束玉带,未戴冠冕,只以玉簪绾发。他坐在主位,神态从容,见阎圃到来,起身相迎:“阎功曹来了,请坐。”
阎圃受宠若惊,连忙躬身:“秦公折煞圃了。”
“不必多礼。”简宇微笑,“今日设宴,一是为功曹接风,二是答谢张师君美意。功曹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当放松些。”
阎圃连道不敢,在下首席位跪坐下来。
宴席并不铺张,四荤四素八道菜,一壶温酒。王福亲自斟酒,而后退到水榭外侍立。许褚带两名亲卫守在回廊入口,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简宇放下酒盏,看向阎圃:“今日与功曹一叙,甚为投缘。张师君美意,本公心领了。请功曹回去禀报师君,就说……”
他顿了顿,举起酒盏,目光炯炯:“本公已知师君心意。待时机成熟,本公自会亲率大军,前往汉中。届时,还望师君勿忘今日之言。”
阎圃连忙举盏,神情激动:“秦公放心!师君一言九鼎,绝无虚言!待秦公大军到来,师君必率众归顺,开城相迎!”
“好!”简宇一饮而尽,“有师君此言,本公无忧矣。”
两人又饮了几盏,说了些闲话。简宇问起汉中风土人情,阎圃一一作答,言辞恳切,知无不言。席间气氛融洽,仿佛故友重逢。
宴罢,简宇亲自送阎圃至府门。临别时,他执阎圃手道:“功曹回去,一路保重。代本公向师君问好。”
阎圃深深一揖:“圃定将秦公美意转达师君。请秦公留步。”
简宇站在府门前,目送阎圃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长安城的夏夜,星空璀璨,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哗。
王福轻步上前:“公爷,夜凉了,回屋吧。”
简宇点点头,转身回府。走过庭院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星空。星河横亘,璀璨夺目。
“王福。”
“老奴在。”
“你说,张鲁是真心,还是假意?”
王福躬身:“老奴愚钝,不敢妄断。但观阎圃言行,似是真心的。”
简宇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继续向前走,脚步沉稳,袍袖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汉中必须拿下。张鲁若识时务,自然最好;若负隅顽抗,那便兵戎相见。
政治场上,从来只有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回到书房,简宇没有立即歇息。他点燃烛火,在舆图前站了许久。烛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汉中,益州,荆州……天下尚未一统,路还很长。
但方向已明,步伐已定。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几个字:汉中策。
笔锋遒劲,力透竹简。
窗外,夜深了。长安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秦公府书房中的烛火,一直亮到天明。
接下来的几日,简宇一面处理政务,一面暗中布置汉中事宜。刘晔、荀攸、满宠三人日夜筹划,拟定了一份详细的进军方略。
第七日,三人携方略前来禀报。
书房内,舆图已悬挂妥当。刘晔手持竹杖,指着舆图讲解:“公爷请看。汉中四面环山,北有秦岭,南有大巴山,中有汉水贯穿。张鲁据险而守,主要兵力集中在南郑、褒中、沔阳三城。”
竹杖在南郑的位置点了点:“南郑是汉中治所,张鲁大本营,必有重兵把守。褒中、沔阳是南郑屏障,亦驻有精兵。此外,阳平关、骆谷、子午谷等关隘,皆有守军。”
简宇凝神细听,目光随着竹杖移动。
荀攸接过话头:“我军若从长安出发,有三条路可走。一是经骆谷道,二是经子午道,三是经褒斜道。三条路皆险峻难行,但以褒斜道最为便捷。昔年曹操取汉中,便是走褒斜道。”
满宠沉声道:“无论走哪条路,大军行进皆不易。粮草运输更是难题。故而臣建议,兵分两路。一路主力走褒斜道,直指南郑;一路偏师走子午道,牵制张鲁兵力。同时,在长安储备充足粮草,沿途设转运站,确保大军供给。”
简宇点头:“粮草是关键。伯宁,此事交你督办。”
“诺。”满宠躬身。
刘晔继续道:“进军时间,臣建议定在秋后。那时天气凉爽,利于行军,且秋粮已收,可征调民夫运输粮草。”
“秋后……”简宇沉吟,“现在已是七月,秋后便是九月。还有两个月时间准备。”
他顿了顿,问道:“兵力如何调配?”
荀攸答道:“臣与子扬、伯宁商议,建议调集五万精兵。其中三万走褒斜道,由公爷亲率;两万走子午道,可由张绣将军统领。此外,另备两万兵马在长安待命,随时增援。”
“五万……”简宇手指敲击案几,“张鲁麾下有多少兵马?”
“约三万。”刘晔答道,“但多是五斗米道教众,战力不强。唯有一支‘鬼卒’,约五千人,是张鲁亲兵,训练有素,战力不俗。”
“鬼卒?”简宇挑眉。
“是。”刘晔解释道,“张鲁以五斗米道治民,设祭酒统领教众。其中精壮者编为‘鬼卒’,专职征战。这些人笃信教义,作战勇猛,不畏生死,是一支劲旅。”
简宇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军虽有兵力优势,但不可轻敌。”
“正是。”荀攸接口,“且汉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张鲁若凭险固守,我军强攻,必有伤亡。故而臣建议,大军压境的同时,派使者与张鲁交涉,晓以利害,劝其归降。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简宇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凝视良久。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时近黄昏,暑气渐消。
良久,简宇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方略可行。但有一事,需特别注意。”
“公爷请讲。”
“张鲁麾下,除了阎圃,还有哪些重要人物?”简宇问。
刘晔略一思索,答道:“张鲁麾下,武有张卫、杨昂、杨任等人。张卫是张鲁之弟,统领‘鬼卒’;杨昂、杨任是汉中豪族,手握私兵。文臣方面,除阎圃外,还有功曹李休、主簿赵嵩等人。其中阎圃最有智谋,深得张鲁信任。”
“张卫……”简宇沉吟,“此人如何?”
“勇猛有余,智谋不足。”荀攸答道,“且对张鲁忠心耿耿。若张鲁决定归顺,张卫必会遵从;若张鲁顽抗,张卫必死战到底。”
简宇点头:“也就是说,关键在张鲁。张鲁若降,余者不足为虑;张鲁若战,则需先破张卫。”
“正是。”三人齐声道。
简宇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暗暗。
“这样,”他终于开口,“大军按计划准备,秋后进军。同时,派密使潜入汉中,暗中联络阎圃,打探张鲁真实心意。若张鲁真心归顺,让他设法说服张卫;若张鲁犹豫不决,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则设法离间张鲁与张卫。兄弟阋墙,汉中自乱。”
三人闻言,皆是一凛。
“公爷,”荀攸迟疑道,“离间之计,是否太过……”
“兵者,诡道也。”简宇平静道,“若能以最小代价拿下汉中,用些手段又何妨?况且,我只是说‘若张鲁犹豫不决’时用此计。若他真心归顺,自然不必。”
荀攸默然。
刘晔却抚掌:“公爷此计大妙!张鲁以五斗米道治民,重的是‘诚信不欺诈’。若他真心归顺,必会坦诚相待;若他诈降,必会犹豫不决。届时用离间之计,正是对症下药。”
满宠也点头:“臣附议。战场之上,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达到目的,手段不必拘泥。”
简宇看向荀攸:“公达以为呢?”
荀攸苦笑:“公爷思虑周全,攸无异议。”
“好。”简宇拍板,“那就这么定了。子扬负责拟定详细进军方略,公达负责联络密使,伯宁负责粮草调配。十日后再议。”
“诺!”三人躬身领命,退出书房。
简宇独坐案前,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思绪万千。
汉中,益州门户。拿下汉中,益州便门户洞开。届时刘璋如瓮中之鳖,取之易如反掌。
天下归一,指日可待。
但越是接近成功,越要谨慎。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他不能急,不能乱。
窗外,夜幕降临,长安城华灯初上。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悠长而苍凉。
简宇吹熄烛火,走出书房。庭院中月色如水,荷塘中蛙鸣阵阵。他负手而立,仰望星空。
星河璀璨,北斗指北。
他的路,还很长。
但方向已明,步伐已定。
汉中,只是第一步。
阎圃离开长安后的第三日,盛夏的午后格外闷热。秦公府内,简宇正与荀攸、刘晔议事。自汉中事宜提上日程以来,简宇常召核心谋士商讨西进方略,此刻书房内气氛凝重。
窗外蝉鸣聒噪,室内却因四角冰鉴而清凉宜人。简宇一身轻便深衣,端坐于紫檀木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关于汉中粮草调度的奏报。荀攸坐在左侧,面容温润,目光沉静;刘晔在右侧,神情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
“汉中储粮,据阎圃所言,约可支三年。”荀攸缓声道,“张鲁若真心归顺,这些粮草皆可为我所用;若其诈降,则需强攻,届时粮草转运更显紧要。”
刘晔接口:“已命满宠在长安、陈仓、斜谷口三处设转运仓。秋后进军,粮道必须畅通无阻。”
简宇正要开口,王福轻步而入,在门前躬身:“公爷,荆州使者韩嵩已至驿馆。其人求见公爷,说有要事禀报。”
简宇手中竹简一顿,与荀攸、刘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放下竹简,身体微微前倾:“韩嵩……刘景升到底还是派人来了。”
荀攸抚须沉吟:“刘表年迈多病,二子争权,内部已生裂隙。此时遣使,无非是试探虚实,观望风向。”
刘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韩嵩此人,晔略有所知。字德高,义阳人,少好学,贫不改志。在荆州以清直敢言闻名,刘表虽用他为从事中郎,却未必全信。此番遣他前来,倒是耐人寻味。”
简宇沉吟片刻,对王福道:“请他明日辰时过府。今日且让他好生休息。”
“诺。”王福退下。
荀攸看向简宇,缓缓道:“公爷,刘表此时遣使,恐非单纯祝贺。荆州内部,必有纷争。”
简宇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德高此人,你们以为如何?”
刘晔答道:“韩嵩素有清名,重节守义。昔年在荆州,曾数次直谏刘表,虽不见用,亦不改其志。此番出使,若刘表命他试探虚实,他必如实回报;若刘表命他虚与委蛇,他恐难从命。”
“也就是说,此人可用?”简宇挑眉。
“可用,但须以诚相待。”荀攸接口,“韩嵩重节,若公爷以诚相招,他必以诚相报。且他在荆州颇有声望,若能得其心,于日后取荆州大有裨益。”
简宇默然良久,目光望向窗外。庭院中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烈日下微微卷曲。但他的思绪已飘向千里之外的襄阳,飘向那座汉水畔的城池。
“明日见面,便知分晓。”
次日清晨,辰时初刻。
秦公府东花厅内,简宇已端坐主位。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紫色深衣,头戴进贤冠,腰悬金印紫绶,仪态庄重而不失亲和。荀攸、刘晔分坐左右下首,三人皆神色平静,等候使者到来。
厅外传来脚步声,王福引着一人步入花厅。
“荆州从事中郎韩嵩,拜见秦公。”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简宇抬眼望去。只见来人年约四十许,身材颀长,面容清癯,颧骨微突,一双眼睛澄澈有神。他着一袭深青色官服,头戴进贤冠,行走间袍袖轻扬,步履沉稳从容。虽经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却不见疲态,反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之气。
“韩从事免礼,看座。”简宇抬手示意,声音温和。
“谢秦公。”韩嵩再施一礼,在下首席位上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如松,双手平放膝上。他目光微垂,神态恭谨却不显谄媚。
王福奉上茶盏。韩嵩双手接过,置于身前案几上,依旧目视下方,静候问话。
简宇打量着他,心中暗自点头。此人气度不凡,确有名士风范。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这才缓缓开口:“韩从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刘荆州可安好?”
韩嵩微微欠身:“劳秦公挂怀。刘将军身体尚可,只是年事已高,时有小恙。此番闻秦公进爵之喜,特命嵩前来道贺,略备薄礼,聊表心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礼单,双手奉上。王福接过,转呈简宇。
简宇展开礼单,目光扫过。礼单上的礼品颇为丰厚——黄金五百两,荆州特产漆器、丝帛若干,另有珍玩玉器十数件。与张鲁的礼单相比,虽略显单薄,却也合礼数。
“刘荆州有心了。”简宇将礼单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转向韩嵩,“韩从事此来,除了道贺,可还有其他事宜?”
这话问得直接,厅内气氛微微一凝。
韩嵩抬起头,目光与简宇对视。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恢复平静,缓缓道:“嵩此来,确有一事,欲禀报秦公。”
“请讲。”
韩嵩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清晰:“嵩离襄阳前,曾与别驾刘先等人,力劝刘将军举荆州归顺秦公。”
此言一出,荀攸、刘晔皆神色微动。简宇却面色不变,只轻轻“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