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圣殿遗迹出发的第九天，舰队遭遇了母宇宙的第一场“雨”。
不是水的雨，而是……记忆的雨。
虚空中，无数半透明的碎片如同雪花般飘落。每一片碎片中都封印着一段影像、一种情感、一段思绪。这些是母宇宙文明在漫长岁月中散落的记忆残留，在热寂过程中被从时空中剥离，凝结成这种奇特的形态。
“检测到高浓度信息污染。”零号报告，“接触这些记忆碎片可能导致认知混淆。建议开启信息过滤屏障。”
“等等。”韩飞抬手制止，“让我感受一下。”
虹彩号的舱壁局部变得透明，韩飞伸出手——不是物理伸手，而是用意识延伸出去，轻轻触碰了一片飘过的记忆碎片。
瞬间，他被拉入一个短暂的场景：
那是一个创造者文明普通家庭的晚餐时间。父母和两个孩子围坐在餐桌旁，食物不是实体，而是某种发光的能量团。他们在讨论孩子在学校学到的知识——关于如何稳定小型虫洞的理论。
父亲说：“记住，技术的本质不是控制，而是理解。”
母亲说：“而理解的本质，是共情——即使对虫洞这样没有意识的存在。”
孩子问：“那如果有一天，我们理解了一切呢？”
父亲微笑：“那我们就开始创造一些……无法被完全理解的东西。”
画面戛然而止。
碎片从韩飞意识中飘走，留下淡淡的温暖和……一丝酸楚。
“创造者文明……”韩飞喃喃道，“即使在科技的巅峰，他们依然保持着这种……人性的温度。”
“但他们都死了。”暗月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酷，“温暖救不了他们。”
“但温暖让他们的牺牲有了意义。”苏雨薇反驳，“如果他们只是冰冷的机器，牺牲就只是效率计算的结果。但正因为有温度，他们的托付才如此沉重，如此……值得被记住。”
韩飞收回意识：“继续收集这些碎片，但要做好防护。零号，建立缓冲区，让船员可以安全地体验这些记忆，但不会被淹没。”
【正在建立分级过滤系统。一级接触：表层情感体验；二级接触：完整场景重现；三级接触：深层意识共鸣。警告：三级接触只对你开放，其他人风险过高。】
舰队在记忆的雨中缓慢航行。
随着深入母宇宙，碎片越来越密集，内容也越来越……沉重。
韩飞接触了第二片碎片。
这次是一个实验室场景。一群科学家围着一个巨大的装置，装置中央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光。他们在尝试逆转局部区域的熵增过程。
实验开始很顺利，那团光逐渐变得有序、明亮。
但突然，光开始剧烈波动，然后……熄灭了。
不是能量的耗尽，而是“有序性”本身的崩溃。就像精心堆砌的积木塔，在完成的瞬间自动解体。
一个年轻的科学家瘫坐在地上，抱头低语：“不可能……热寂是不可逆的……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延缓不可避免的结局。”
另一个年长的科学家扶起他：“延缓，就是意义。每一秒的延缓，都是给后来者多一秒的时间。而时间，就是可能性。”
碎片消散。
韩飞沉默良久。
延缓，就是意义。
这句话，或许可以概括创造者文明最后的七亿年——明知道最终结局无法改变，依然用尽一切方法延缓它的到来，只为等待……后来者。
第三片碎片。
这次是一个艺术家的工作室。艺术家正在创作一幅画——不是画在画布上，而是直接画在时空中。画笔划过的地方，现实被暂时改写，呈现出超越物理规律的美。
但突然，画笔停住了。
艺术家看着自己的手，手正在变得……透明。
不是肉体的消失，而是“存在性”的流失。热寂过程已经开始影响个体的存在稳定性。
艺术家没有惊慌，反而笑了。
他继续作画，直到双手完全透明，无法再握笔。
最后一笔，他画出了一个……问号。
一个悬浮在虚空中的、由星光构成的问号。
碎片结束前，韩飞听到艺术家的最后一句话：
“我无法给出答案，但我可以留下问题。”
“后来者，你们会如何回答？”
舰队继续前进。
越往母宇宙深处，记忆碎片的内容越趋近创造者文明的末期。
第四片碎片：一个母亲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故事不是童话，而是宇宙的诞生理论。孩子问：“妈妈，宇宙会死吗？”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会。但死亡不是结束，是……变成另一种形态。就像毛毛虫变成蝴蝶，宇宙死后，可能会变成我们无法想象的东西。”孩子问：“那我们会死吗？”母亲抱住孩子：“我们会变成故事。只要故事还在流传，我们就还活着。”
第五片碎片：两个老友在下一种复杂的多维棋。棋局持续了数百年（以他们的时间感知）。在最后一手，执白的老者说：“我输了。”执黑的老者摇头：“不，我们都输了。棋盘的规则本身，正在失效。”他们看着棋盘——棋子开始随机移动，规则开始自相矛盾。两人相视而笑，然后棋盘和棋子一起化为光点消散。“至少，”执白者说，“我们下到了最后。”
第六片碎片：一个历史学家在整理文明的档案。他将所有历史事件编码成信息流，准备封存。在最后的日志中，他写道：“我们记录历史，不是为了记住荣耀或耻辱，而是为了让后来者知道——这条路，我们走过；这些错误，我们犯过；这些美好，我们见过。希望你们能走得更好。”
第七片碎片、第八片、第九片……
每一片碎片，都是创造者文明的一个侧面，一个片段，一个回响。
舰队收集了超过三万片有意义的碎片，零号将它们整合成一个庞大的记忆库。通过这些碎片，他们对创造者文明的理解从抽象的“先进文明”变成了具体的、有温度的、充满矛盾的……生命群体。
“他们不是神。”韩飞总结道，“他们只是……走得更远的人。”
“而且失败了。”暗月说。
“失败不等于没有价值。”云梦璃反驳，“他们的失败，为我们的成功铺平了道路。”
“现在说成功还太早。”韩飞看向星图，“我们才刚开始。”
星图显示，距离时间坟场还有三十三天的航程。
但随着深入，母宇宙的环境变得越来越恶劣。
热寂指数从87%缓慢上升到88.1%，虽然增幅不大，但带来的变化是质变的。
首先，虚空中开始出现“法则空洞”——某些区域的基础物理常数会随机失效。在一个空洞中，舰队检测到光速突然变为正常值的十分之一；在另一个空洞中，引力常数短暂消失，导致附近的星体结构瞬间崩溃。
“这些空洞是热寂的‘伤口’。”时之守护者分析，“法则结构正在从微观层面解体，就像织物的纤维一根根断裂。”
其次，能量获取变得越来越困难。舰队尝试从几颗相对“年轻”的恒星吸收能量，但转化效率已经低到不足0.1%，而且吸收过程中会加速恒星的衰亡——仿佛宇宙本身在抗拒任何形式的“索取”。
最令人不安的是，时间流速的异常开始影响舰队的内部系统。
破军号上，一名负责维护引擎的修士突然发现自己衰老了三十年——他在引擎室工作了三个时辰，但身体却经历了三十年的自然衰老过程。
而在秩序堡垒，云梦璃发现某些法则符文的效力在随时间波动：前一秒还能稳定空间，下一秒就完全失效。
“我们需要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区域，重新校准所有系统。”星河老人建议，“否则不等抵达时间坟场，我们自己就先崩溃了。”
韩飞查看星图：“前方0.7光年处，有一个标注为‘稳定锚点’的区域。是创造者文明留下的避难所之一。”
舰队转向。
六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
从外观上看，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虚空，没有任何特殊结构。但星图显示，这里有一个隐藏的维度折叠空间。
“需要密钥碎片才能开启。”韩飞取出那块金色的碎片。
碎片自动漂浮起来，射出一道金光。金光触及虚空的某一点，空间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然后展开了一道门户。
门户内部，是一个大约月球大小的封闭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座小型的圣殿——风格与之前那座大圣殿相似，但规模小得多。圣殿周围，分布着一些设施：能量发生器、物质合成器、信息终端，还有……几座墓碑。
是的，墓碑。
不是实体的墓碑，而是由凝固的光构成的纪念碑，每一座碑上都刻着创造者文明的文字。
韩飞等人走进这个空间。
重力自动生成，是标准的人造重力。空气也出现了，成分与实验场的大气相似。温度适宜，光线柔和——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创造者文明黄金时代的标准环境。
“最后的避难所……”苏雨薇轻声说，“但看起来，没有人活下来。”
他们走向那些墓碑。
第一座碑上写着：“艾莉西亚·星辉，维度物理学家，终年岁（标准年）。遗言：‘我证明了第七维度不可观测，但我相信，不可观测不等于不存在。’”
第二座碑：“卡洛斯·铁砧，工程师，终年8921岁。遗言：‘我建造的东西大多已经崩塌，但我建造的理念——稳定、坚固、耐用——希望能在某个地方延续。’”
第三座碑：“小林忍，历史学家，终年岁。遗言：‘我记录的一切终将被遗忘，但记录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反抗遗忘。’”
第四座碑……
总共有十七座碑。
最后一座的文字最多：
“这里安息着‘守望者’小组的最后十七名成员。”
“我们奉命驻守此锚点，为可能到来的后来者提供援助。”
“但我们没有等到。”
“热寂进程加速，锚点的能量核心即将枯竭。如果我们继续等待，锚点将永久关闭，后来者即使抵达，也无法获得这里的资源。”
“所以我们决定：将剩余能量全部注入锚点的永恒维持系统，确保这个空间至少还能存在……一万年。”
“代价是，我们自身的生命维持系统将关闭。”
“这不是牺牲，这是……职责的完成。”
“后来者，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我们的计算是正确的——锚点等到了你。”
“请使用这里的资源，但请记住：”
“资源是有限的，但希望不是。”
“知识是会被遗忘的，但求知欲不是。”
“生命是短暂的，但生命创造的价值……可以是永恒的。”
“祝你好运。”
“——‘守望者’小组，母宇宙标准时间第137亿9427万年，最后记录。”
文字到这里结束。
韩飞沉默地站在这座碑前，久久不语。
他仿佛能看到，十七个人坐在这里，平静地做出决定，然后一个接一个关闭自己的生命维持系统，化为永恒的寂静。
他们等了一生，没有等到后来者。
但他们依然相信后来者会来，所以用最后的力量，让这个锚点多维持一万年。
而韩飞他们，正好在这一万年的窗口期内抵达。
这不是巧合。
这是……信念的传递。
“检查资源。”韩飞的声音有些沙哑。
零号开始扫描。
【能量核心：剩余12%，但处于锁定状态，无法直接使用。解锁需要管理者权限或特定密钥。】
【物质合成器：完好，可以合成创造者文明已知的所有材料，但需要设计蓝图和能量。】
【信息终端：存储着该区域附近星域的详细资料，包括时间坟场的最新（三千年前）扫描数据。】
【永恒维持系统：运行中，预计还能持续8321年。】
韩飞用密钥碎片接触能量核心。
核心解锁，开始为舰队补充能源。
“这12%的能量，足够我们所有舰船充满三次。”零号计算，“但补充后，锚点的永恒维持系统将停止运行。这个空间会在三百年内逐渐崩塌。”
韩飞犹豫了。
用掉这些能量，等于毁掉这个最后的避难所，毁掉守望者小组用生命换来的……等待的证明。
但不用，舰队可能无法抵达时间坟场，或者即使抵达，也没有足够能量返回。
“用吧。”云梦璃说，“他们留下这些，就是为了给后来者用的。”
“但用完就没了。”苏雨薇有些不忍，“这是他们存在过的最后痕迹。”
“痕迹不在物质，”暗月说，“而在我们记忆中。我们用掉这些能量，继续前进，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事——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
韩飞点头：“暗月说得对。”
他启动能量传输。
锚点的能量如同金色的瀑布般涌向七艘舰船。舰船的能量储备迅速攀升，很快达到满载。
与此同时，锚点空间开始发生变化。
柔和的光线变得暗淡，人造重力开始波动，空气也开始稀薄。
永恒维持系统关闭了。
这个坚守了数千年的小小避难所，正在缓慢走向终结。
但在完全关闭前，信息终端突然自动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