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度跳跃的震感还未完全消散，虹彩号已从跃迁状态脱离，悬停在母宇宙边缘的虚无地带。
舷窗外不再是缓慢熄灭的星辰，也不是归墟禁地的法则迷雾，而是一种……概念上的“贫瘠”。这里距离熵噬族留下的伤口还有三光年——安全距离的极限，再往前就会进入伤口区域的“概念侵蚀范围”。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舰桥内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那不是能量威压，不是法则压制，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稀释感”。仿佛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需要不断确认“我存在”才能维持的事情。
“开启全频段扫描，所有传感器功率提升到150%。”韩飞站在主控台前，超越之种破碎后残留的感知力如触须般向外延伸，“零号，记录所有异常读数，特别是概念层面的波动。”
“扫描启动。检测到空间曲率异常：-0.003至+0.007波动（正常宇宙应为0±0.0001）。时间流速异常：局部区域时间膨胀系数1.0002至0.9997。法则完整性：87.3%，缺失部分主要为‘修复’、‘生长’、‘循环’等正向概念。”
光幕上，数据如瀑布般倾泻。
苏雨薇的生命权杖微微震颤，杖尖的绿光在这里显得格外微弱，像是风中残烛：“这里的生命概念……被稀释了十万倍。我能感觉到，如果普通生命进入这片区域，会在几秒内失去‘活着’的自我认知。”
“秩序在这里变得混乱。”云梦璃闭目感知，秩序权柄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试图梳理周围混乱的法则，但效果甚微，“不是混乱，而是……‘秩序’这个概念本身被削弱了。就好像有人把‘有序’的定义从宇宙字典里撕掉了几页。”
暗月拔出真实之刃半寸，刀刃映照出的不是舰桥内的景象，而是某种扭曲的“真实”：“我看到的是……空洞。不是物理空洞，而是概念空洞。这片区域曾经存在过的所有正向概念，都被挖走了，留下一个个坑洞。”
圣主沉默地站在观测窗前，归一圣剑悬浮在他身侧，剑身的光芒在这里也黯淡了许多。他在这里坚守了七亿年，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
“这就是熵噬族留下的痕迹。”圣主缓缓开口，“它们不仅吞噬物质能量，还吞噬‘概念’。被它们啃噬过的区域，会永久失去某些存在基础。母宇宙的热寂加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些概念空洞在不断扩大，破坏了宇宙的自我平衡机制。”
韩飞凝视着扫描图像，大脑在飞速运转。
熵噬族的攻击模式，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这不是常规战争，甚至不是法则战争，而是“存在战争”。对方攻击的不是你的舰队、你的阵地、你的文明，而是你“存在”的资格本身。
如何防御这种攻击？
用护盾？护盾也是“存在”的一种形式，会被吞噬。
用武器？武器攻击需要“攻击有效”这个概念支持，而对方可以吞噬这个概念。
用维度技术躲藏？维度本身也是“存在”，也会被啃噬。
“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防御思路。”韩飞喃喃道，“不是‘抵抗’吞噬，而是……‘让吞噬变得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通讯台亮起。
“紧急通讯请求：来自实验场·联合指挥部。优先级：最高。”
“接通。”韩飞转身。
全息投影展开，太初、智星、墨渊、和尘四人同时出现。他们的表情比三小时前更加凝重，显然在这段时间里，实验场那边也做了进一步分析。
“韩飞，圣主。”太初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智星完成了初步威胁评估，结果……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智星的几何结构快速变换，显示出复杂的计算模型：
“基于熵噬族攻击模式推演，实验场框架在当前状态下的预计抵抗时间：73年。”
“什么？”圣主瞳孔一缩，“五百年不是它们的抵达时间吗？怎么抵抗时间只有73年？”
“抵达时间是指它们从母宇宙边缘移动到实验场边界的时间。”智星解释道，“但它们的攻击不是从抵达才开始——它们的‘存在稀释效应’会随着距离接近而提前产生影响。”
模型放大，显示出熵噬族与实验场之间的概念场分布。
那是层层扩散的灰色波纹，从熵噬族的位置向外蔓延，像是一种概念层面的“辐射”。距离越近，灰色越浓，代表概念稀释程度越高。
“根据创造者记录，熵噬族周围会自动形成‘概念稀释场’，这个场的半径大约是它们移动轨迹前方一千光年。”智星继续道，“实验场现在距离它们大约一万光年，所以影响微弱。但随着它们靠近，稀释场会提前抵达实验场边界。”
“当稀释场笼罩实验场时，会发生什么？”韩飞沉声问道。
“文明衰退。”智星吐出冰冷的词语，“不是物理毁灭，而是……文明自我瓦解。”
模型演示开始。
灰色波纹触及实验场框架边界，框架的防御系统自动激活，试图抵挡。但防御系统本身依赖“防御有效”这个概念，而这个概念在稀释场中会被削弱。
框架的光芒开始暗淡。
框架内部，三千文明的景象开始变化：
修真文明的修士们发现，自己对“道”的感悟变得模糊，修炼时再也无法进入那种玄妙状态。功法运行滞涩，瓶颈变成绝壁，修为开始倒退。
科技文明的科学家们发现，实验数据变得混乱，原本严谨的物理定律出现随机偏差，技术研发陷入停滞甚至倒退。
灵能文明的感应者发现，灵能之海变得稀薄，连接变得困难，强大的灵能生命开始衰弱。
普通凡人文明中，人们开始失去“希望”、“进取”、“团结”等正向概念的支撑，社会陷入冷漠、内斗、自我瓦解。
“这不是攻击，而是环境改变。”智星总结道，“熵噬族不需要直接攻击我们，只需要靠近到一定程度，它们的存在本身就会让我们的文明基础瓦解。73年，是实验场框架在概念稀释场中维持基本功能的时间极限。在那之后，即使熵噬族还没抵达，我们也会因为文明衰退而失去抵抗能力。”
舰桥内一片死寂。
73年。
如果说五百年的时间还足够做些什么，那么73年……对于宇宙尺度的工程来说，转瞬即逝。
“所以热寂转化计划……”韩飞看向圣主。
“来不及了。”圣主摇头，脸上露出苦涩，“热寂转化装置的设计和建造，至少需要两百年。即使两个世界全力合作，最快也要一百五十年。73年……连完成理论验证都不够。”
苏雨薇握紧了生命权杖：“就没有其他办法吗？如果我们主动出击，在它们靠近之前……”
“它们的‘概念稀释场’是自动展开的，没有攻击距离限制。”智星打断道，“只要我们还在它们的移动路径上，就一定会被影响。除非……”
“除非我们移动实验场。”墨渊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位守序联盟的领袖。
“移动……一个宇宙？”云梦璃难以置信。
“不是物理移动。”墨渊解释道，“是维度层面的‘相位偏移’。如果能让实验场从当前维度相位滑入另一个相位，脱离熵噬族的移动路径，或许可以避开稀释场。”
“理论可行。”智星迅速计算，“但需要消耗的能量……相当于实验场框架三千年积累的总和。而且偏移后的相位是否稳定、是否能长期维持、是否会引发其他问题……都是未知数。”
“还有一个问题。”和尘平静地补充，“如果我们偏移了，母宇宙怎么办？熵噬族抵达后发现实验场不见了，会继续吞噬母宇宙的残余部分，然后……很可能开始搜索我们的新位置。宇宙虽大，但对于能吞噬概念的存在来说，找到我们只是时间问题。”
沉默再次降临。
每个方案都有致命缺陷，每个选择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韩飞闭上眼睛，超越之种破碎后的感知力在脑海中构建模型。他看到了所有可能性：热寂转化、相位偏移、正面对抗、逃亡躲避……每一条路都通往绝境，只是绝境的形式不同。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可能性。
“等等。”韩飞睁开眼睛，目光锐利，“我们一直在思考如何‘防御’或‘躲避’，但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
他走到全息投影前，调出熵噬族的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