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生见过几十所监狱。
从联邦最高戒备等级到私营最低成本运营,从单一囚室到多人通铺,从洁白明亮的北欧矫正中心到散发屎臭味的南美拘留所。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
缝纫车间的排灯把两百台机台照得雪亮。
灰色囚服们伏在机台前,没有看守巡逻,没有人呵斥催促。
针脚声细密如雨,偶尔有人停下校准线轴,与邻座低声交谈两句。
隔壁木工坊传来刨刀刮过木料的沙沙声。一个人正把半成品的船体卡在台钳上,用小刻刀修着船头的弧度。
他的动作很慢,每刻一刀都要停下来端详很久。
食堂的窗口前排着长队,铝制餐盘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有人端着餐盘从他身侧走过,没看他,只是低头快走。麦克莱恩看见那人手腕上一道淡银色的环形印记,像胎记,像契约。
“那是身份码。”
蜜雪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带任何情绪,
“劳动时长、产品质量、违规减扣、积分余额,全在里面存着。劳改营不设看守,每个银环就是一座移动的牢房。”
麦克莱恩看着那道银环,瞳孔微微收缩。
“积分够了,”
他哑声问,
“能出去?”
蜜雪儿没有立刻回答。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匆匆走远的背影,等那人消失在食堂门帘后面,才开口。
“劳改营后面还有一片社区,叫新港镇。”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汇报一项例行工作,
“镇上住着两千多人,都是从这里期满出区的前囚犯。有裁缝,木匠,机械维修工,西点师。他们白天回园区工坊上班,晚上回镇上睡觉。孩子在那里出生,老人在那里去世。”
麦克莱恩慢慢转过头。
“没有刑满释放?”
“什么是‘释放’?”
蜜雪儿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外面的世界已经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死亡证明。家属领了抚恤金,案子结了档,名字从在押名单里划掉了。”
她顿了顿。
“罗伯特·麦克莱恩的死亡证明,是你太太签字接收的。骨灰盒是上等黑胡桃木,现在摆在阿灵顿87区的墓碑
麦克莱恩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堵住了。
“她……”
他的声音破碎,
“我妻子……”
“她不知道。”
蜜雪儿说,
“她只是觉得她失去了丈夫而已。”
她转身,朝工坊区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济民的办公室在行政楼拐角。他等你三天了。”
麦克莱恩在那间十二平米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面前摊着空白稿纸。笔悬在第一行上方,墨水在笔尖凝成一小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是木工坊的侧门。那个瘦小的南越少年抱着半成品的木船坐在门槛上,借着檐下的灯继续雕刻。
他刻得很慢,每修一刀都要停下来,用拇指指腹摩挲木头的纹理。
麦克莱恩看着他。看着那双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眼睛,看着那只磨损的刻刀在船尾游走,看着木板表面渐渐浮现出波浪的纹路。
他低头,笔尖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