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在傍晚时分的警局大院前缓缓停下。
阿雅透过车窗观察着外面的景象,这里比她预想的还要混乱。
警车横七竖八地停着,红蓝警灯无声地旋转,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穿制服的警察步履匆匆,对讲机里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焦虑气息。
“老板,到了。”阿雅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向顾曦,“里面现在很忙。”
顾曦坐在后座,透过深色车窗,平静地审视着眼前的混乱。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线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警局大楼的灯光惨白而刺眼,照得院子里每个人的脸色都泛着青灰。
推开车门,晚风立刻灌进来,吹起她那一头鲜艳如火的红发,顾曦伸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黑色连衣裙的裙摆拂过小腿,穿过院子时,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挪开。
主楼大厅里面的嘈杂声浪几乎要将人淹没,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急促的脚步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的噪音。
值班台前排队的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不耐烦,顾曦站在队伍末尾安静地等着。
年轻女警眼睛底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睡,看到顾曦时,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头红发上停留了几秒,才低头看向电脑屏幕。
“您好,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来办理江望舒遗体认领和交接手续。”顾曦从手袋里取出一个深棕色文件袋放在台面上。
“我是她唯一的联系人,江望舒死亡已超过七天,按照规定可以领回遗体安葬,一周前我提交过申请,这是所有需要的所有文件。”
女警接过文件袋开始核对,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睛在屏幕和文件之间来回移动。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被推开,一股冷风裹挟着室外的湿气涌进来。
陈队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疲惫,深色夹克的肩头还沾着夜晚的湿气,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容,他手里夹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眉头紧锁。
“小张,三号会议室腾出来没有?”
“陈队,技术科的人还在里面分析物证…”
陈队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目光却无意中扫过值班台,然后停住了,他看到了顾曦。
确切地说,他先看到了那头红发,然后才认出了顾曦的脸,他的表情明显怔了一下,随后眉毛不自觉地抬起,眼神里闪过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顾医生?您这是…”几步上前,陈队的目光落在女警手中的文件上,又看向电脑屏幕,瞬间明白了她是来干嘛的。
“来接望舒?”
“是。”顾曦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这么久了,也该接她回家了。”
陈队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眼前的顾曦和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神色冷静的心理医生判若两人。
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是该接回去了,望舒她在冷柜里躺了这么多天,我们都难受。”
他的声音沉了沉:“她以前总来队里看小江,给我们带自己烤的饼干,说我们熬夜办案辛苦…那饼干味道,我现在还记得。”
顾曦垂下眼帘,她能听出陈队语气里的惋惜和难过,望舒确实常来警局,不是为了公事,只是为了看江逐月。
可现在,那个会烤饼干,会温柔笑着的望舒,变成了一具冰冷的,等待被领走的尸体。
“手续办得怎么样了?”陈队问女警,语气里带着催促。
“正在核对,顾医生的材料很齐全,法医那边的尸体处理通知书也已经出具了,程序上没问题。”
“嗯,抓紧时间办。”陈队说完,又转向顾曦,目光在她红发上短暂停留,最终还是移开了。
“顾医生,之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望舒就像我们半个自己人,现在局里的法医工作都做完了,证据也都固定好了,也该让她入土为安了。”
“谢谢。”顾曦轻声说,依旧没有抬眼。
陈队的对讲机恰在此时响了起来,里面传来急促的汇报声,他皱了皱眉,按住对讲机,却没立刻回应,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顾医生,”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最近逐月那边情况好点了吗?她停职以后我也不好老去打扰她,这孩子…唉。”
江逐月。
这个名字的再次出现,让那种熟悉的厌恶与烦躁又涌了上来,但是被顾曦强行按捺下去。
她的记忆告诉她,江逐月现在是她的病人,一个因为没能及时赴约,导致望舒遇害而陷入严重自责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年轻警察。
她抬起眼,脸上是专业而疏离的神情。
“江警官的治疗在按计划进行,创伤的修复需要时间,她目前能坚持定期咨询,情绪比初期稳定许多,但距离完全恢复还需要一个过程。”
陈队闻言稍微松了口气。
“那就好,她那个状态我们看着也心疼,望舒出事那天…”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总之辛苦你多费心了。”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所有人都知道望舒对江逐月的心意,也都知道江逐月此刻的痛苦根源。
顾曦的指尖在文件袋边缘微微收紧,心底那份对江逐月的恨意,此刻被这层“医患关系”的认知强行覆盖,形成一种扭曲的平静。
“这是我的工作。”她最终只是这样说。
陈队点点头,对讲机里再次传来更急促的呼叫,他朝顾曦抱歉地示意:“那我先失陪了,您这边办完手续,如果后续安葬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联系我。”
陈队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女警此时已经核对完毕:“顾医生,请在这里签字吧。”
顾曦接过笔,在指定的位置逐一签下自己的名字,她的笔迹工整,力道均匀,看不出丝毫颤抖。
签完字,女警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和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这是全部文件,请您务必保管好,凭这个去殡仪馆办理后续手续。”女警将档案袋递过来,然后拿起那个物证袋。
“这是从江老师遗体上取下的个人物品,已经完成物证提取程序,现在交还家属。”
透明的袋子里,装着一块表盘碎裂,指针永远停驻在某个时刻的女式腕表,一条细细的银项链,以及望舒的手机。
顾曦接过两个袋子,牛皮纸袋沉甸甸的,装着冰冷的法律程序,透明袋子则轻飘飘的,装着望舒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此刻也已冰凉。
“江老师的遗体目前存放在市局指定的宁安殡仪馆的专用遗体冷藏库,编号B-07,这是具体地址和对接人王主任的直接电话,请携带通知书原件和您的身份证,在三个工作日内前往办理遗体出库及后续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