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好,我明白了。”她点点头,将所有东西仔细收进手袋里。
“请节哀。”
顾曦微微颔首,转身穿过依旧嘈杂的大厅,推开警局厚重的玻璃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她拢了拢手臂,走向停在院外的车。
阿雅拉开了后座车门,顾曦坐进去,车厢里的温暖和安静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外面那个混乱的世界。
“去宁安殡仪馆,先去确认遗体,办理手续,葬礼…就定在两天后吧。”
她需要时间去选一个望舒会喜欢的骨灰盒,还要订下告别厅,她不能让望舒走得匆忙潦草。
车子平稳地启动,驶离警局大院,汇入夜晚川流不息的车河。
顾曦靠在后座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掌心下,是那条柔软的黑裙布料,也是那个装着望舒最后痕迹的冰冷塑料袋。
红发在车窗外的流光中,依旧灼目。
夜色已浓,宁安殡仪馆的轮廓在远处显现,它位于城郊结合部,周围树木环绕,比市区的永安殡仪馆更显僻静,只有主楼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孤寂而肃穆。
顾曦独自走向那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建筑,夜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推开厚重的木制大门,里面的大厅比预想的更小,昏黄的灯光下弥漫着陈旧木料的气味。
前台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老者,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好奇谁会大晚上来殡仪馆。
“您好,是要办理什么业务?”
“我来办理江望舒遗体交接手续。”顾曦将材料原件和自己的身份证放在台面上。
老者凑近灯光仔细查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核对了一遍又一遍,又颤巍巍地翻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用枯瘦的手指一行行查找。
“顾女士…请稍等。”他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听筒,拨了一个短号,用方言低声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同样深灰色制服的男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朝顾曦点点头,接过老者手中的文件,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文件有效。”男人的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遗体目前存放在B区07号位,按照规定,您现在可以办理出库手续,并预约后续的火化及安葬服务,遗体出库后建议尽快火化,如果需要举行告别仪式,需提前预约灵堂和时间。”
“我今天先确认遗体,告别仪式和火化安排在两天后。”
“可以。”男人从抽屉里拿出几份表格。
等顾曦签完所有要办理的手续之后,男人才从墙上取下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
“请跟我来。”
他领着顾曦穿过大厅,推开一扇包着铁皮的门,门后的走廊更暗,只有几盏瓦数很低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温度明显更低,空气中那股冰冷的,属于死亡的气味更加浓重。
走廊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管,房间中央是一个老式的可移动遗体架,旁边是一些简单的设备。
最里面是一排巨大的,看起来十分沉重的冷藏柜门。
他走到其中一个冷藏柜前,核对门上的编号,然后用一把大钥匙打开了柜门。
一股白雾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
顾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男人将遗体架推到柜门前,和闻声进来的另一名工作人员一起,从冷藏隔间里缓缓拉出一个覆盖着白色裹尸袋的担架车。
遗体被转移到移动架上,工作人员调整好位置,然后看向顾曦。
顾曦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轻轻拉开了裹尸袋的拉链,露出头部。
光线落在那个久违的,此刻却无比冰冷的脸上。
是望舒。
她的脸色是一种没有生命的青白,皮肤因为长时间的冷冻显得有些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细微的血管纹路,眉毛和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白色霜花。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是彻底的平静,平静到陌生。
顾曦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这里的灯光将死亡最原始的样貌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没有殡仪馆常见的柔光修饰,没有妆容点缀,只有最真实的,属于一具冷冻遗体的冰冷和僵硬。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到望舒的额头,冰冷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全身。
那温度冷得不像是人类的皮肤,更像某种大理石或金属,寒冷顺着指尖向上蔓延,冻得她手臂发麻,却也让那股一直压抑在胸腔里几乎要爆炸的情绪被暂时冰封。
她很快收回了手。
“好了。”顾曦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但依旧平稳如常。
工作人员拉上拉链,动作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麻木和基本的尊重。
回到前厅,顾曦预约了两天后上午十点进行遗体告别和火化,这里的选择不多,她只能选一个最简朴的告别室,使用时间三十分钟。
“相关的殡葬服务,您需要自己联系,还是我们馆可以帮忙联系?”
“我自己安排。”这里的简陋让她更加坚定,望舒的后事,她必须亲自操办到最好。
“好的,这是您的单据和预约凭证,请务必在约定时间前到达,如果变更,请至少提前一天通知我们。”男人递过几张票据。
“另外,按照规定,遗体出库确认后,冷藏费用结算至今日,后续如果延期,需要重新计费。”
走出宁安殡仪馆的大门,夜色深沉如墨,远处的城市灯火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她快步走向车子,温暖重新包裹上来,但指尖触碰过望舒额头的那片冰冷却留在了皮肤深处久久不散。
她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眼前不再是之前那片朦胧的白雾,而是望舒青白的脸,和睫毛上那层细小的霜花。